韩擎是第三回来的。
头一回是正月底,他站在承府门房,问“殿下查得怎么样”,问完就走。
第二回是二月初三,他带了两壶酒,坐在门房里喝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空壶留在案上。
这一回他不进门。
他站在门外的雪水里,甲胄没穿,只穿一件青袍,腰上挂着刀。街上来往的人都绕着他走。
“殿下。”
“韩将军。”
“三日之期,过了十二天。”
“我知道。”
“殿下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韩擎的手按在刀柄上。
“谁?”
“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你的营。”
羽林卫的营在皇城东北角,五营连成一片,营墙是夯土的,墙根下堆着去年的雪,黑了一层。
营门开着,两个兵在门口站班,见了韩擎,行了个礼,眼睛往陈承乾身上瞟。
“这位是……”
“四殿下。”韩擎说。
两个兵跪下去。
“起来。”陈承乾说,“营里有多少人?”
“回殿下,三千。”
“在册三千。”
“是。”
“今日在营的多少?”
两个兵对看了一眼。
“回殿下,这个……得看点卯册。”
“那就点。”
韩擎转过头。
“殿下要点卯?”
“我拉来二十车炭。”陈承乾说,“二百斤一车,四千斤。我要知道,这四千斤炭,分给多少人。”
韩擎看了他半晌。
“殿下,点卯要击鼓。”
“那就击鼓。”
鼓在营门里,一面大鼓,鼓皮上补过三块。
鼓响三通,营房里的人往外走。
走得慢。有人扶着墙,有人一边走一边咳,有人蹲在墙根下不起来。
陈承乾站在点将台下,一个一个数。
他数得不快,也不慢。数到一千,他停了一下,看那些人的脸。
脸是黄的。嘴唇是白的。有人眼底下一片青。
数到两千,他停了。
“韩将军。”
“殿下。”
“你营里,一年领多少炭?”
韩擎怔了一下。
“殿下问炭?”
“问炭。”
“羽林卫的炭,是内库赐的。”韩擎说,“一年两千斤。”
“两千斤,三千人烧。”
“不够。”韩擎说,“差的,营里自己买。”
“买的什么炭?”
“黑炭。”韩擎说,“便宜。一斤十二文。”
“赐的什么炭?”
“红罗炭。”韩擎说,“好炭,不冒烟。”
陈承乾看着台下。
“你营里,有多少人咳?”
韩擎没有说话。
“我数了。”陈承乾说,“从我站的地方,到营墙,我听见二十七个咳。这还只是一半的人。”
“殿下。”
“咳血的多少?”
韩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殿下,你要问的是饷,还是病?”
“我先问病。”陈承乾说,“病问完了,饷就是明账。”
点卯册在录事厅。
薛敬捧着册子出来,四十一岁,脸上没有血色,眼里有红丝,手上有墨。
“殿下。”
“薛录事。”
“殿下要看点卯册?”
“我要看两本。”陈承乾说,“一本点卯册,一本发饷册。”
薛敬的手停在册子上。
“殿下,发饷册在兵部。”
“发饷册的底册在你手里。”陈承乾说,“兵部拿的是总册,你手里的是分册。分册上有手印。”
薛敬抬起头,看了韩擎一眼。
韩擎没有说话。
“殿下要看,奴才给。”薛敬说。
两本册子摊在案上。
点卯册一页二十个名字,画圈的是到,画叉的是不到,画三角的是病。
“这册子的样子,还是前朝的。”陈承乾说。
薛敬怔了一下。
“殿下认得?”
“我见过。”陈承乾说,“前朝禁军叫骁骑,册子也这么画。一页二十个名,名字挨着名字,像鱼鳞。”
“殿下说得对。”薛敬说,“这册子叫鱼鳞册。前朝传下来的格式,大周没改。”
“格式没改,人改了没有?”
“人也没改。”薛敬说,“书吏还是那些人。奴才的师父,前朝就是书吏。他教奴才画圈,画了三年。”
“画圈也要教三年?”
“圈要圆,叉要方,三角要尖。”薛敬说,“三种记号,三种笔力。用错了,一看就知道是外人画的。”
陈承乾把册子翻过去。
纸背上透出字来,一页一页,密密地排。
前朝的人在这纸上画过圈。大周的人还在这纸上画圈。
一个亡了四十年的朝廷,骨头还长在别人的身上。
陈承乾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
“三千人,到了多少?”
“二千六百四十。”薛敬说。
“差的二百六十,画的是什么?”
“三角。”
“病。”
“是。”
“病了二百六十。”
“是。”
“发饷册上,这二百六十人,领不领饷?”
薛敬的喉结动了一下。
“领。”
“领了给谁?”
“给他们家里。”
“谁送去?”
“营里的伙夫。”薛敬说,“一月送一回。”
陈承乾把两本册子并排。
“点卯册上,还有一百个名字,画的是叉。”
“是。”
“叉是不到。”
“是。”
“一百个人,一个月不到,两个月不到,一年不到。”
“是。”
“这一百人,发饷册上也有押。”
“有。”
“押是谁按的?”
薛敬没有说话。
“薛录事。”
“殿下,这一百人的押,是奴才按的。”
“你按的。”
“是。”
“你替一百个人按押,按了十三年。”
“是。”
厅里静下来。
韩擎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薛敬。”他说,“你跟我说过,饷册上没有一笔是假的。”
“回将军,饷册上没有一笔是假的。”薛敬说,“假的是人。”
“人?”
“这一百个人,是先帝在时的旧额。”薛敬说,“永昭元年裁卫,裁掉三百,留下这一百,名为‘候补’。候补了十四年,一个人没补进来。”
“人没有,额还在。”
“额在,饷就在。”薛敬说,“饷在,奴才就得按押。”
陈承乾把册子合上。
“二百六十个病的,一百个空的。”他说,“三百六十人,一人一月二两,一月七百二十两,一年八千六百四十两。”
“殿下算得准。”
“十三年,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两。”
“是。”
“这笔银子,去哪儿了?”
薛敬跪下。
“殿下,奴才说了,奴才就是个死。”
“你不说,也是个死。”陈承乾说,“可你说了,这一百个人的名字,能改成‘阵亡’。”
薛敬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殿下。”
“说。”
“这一百个人的饷,奴才没拿。”薛敬说,“一两没拿。”
“那去哪儿了?”
“添了口粮。”薛敬说,“营里的口粮,一人一天二升。二升不够吃,兵都饿。奴才把这一百人的饷,折成粮,添进伙房。”
“一年八千六百四十两,折粮多少?”
“折三千四百石。”薛敬说,“三千人,一人一天多一合。”
“一合。”
“一合不多。”薛敬说,“一合能让人不饿。”
陈承乾站起来。
“你为什么不报?”
“报什么?”
“报空额,请补实。”
“奴才报过。”薛敬说,“永昭六年报过一回,兵部批‘候补如故’。永昭九年报过一回,批‘额不可增’。永昭十二年报过一回,批‘知道了’。”
“三次。”
“三次。”薛敬说,“殿下,兵部不怕空额。兵部怕的是‘增额’。增了额,就要增饷。增了饷,就要加税。加了税,御史就要弹。”
“所以你就不报了。”
“奴才不报了。”薛敬说,“奴才把这一百个名字留着,一年领八千六百四十两,添进伙房。兵吃饱了,就不闹。不闹,就不裁卫。不裁卫,这两千六百人就有饭吃。”
陈承乾看着他。
“你用死人的名字,养活着的人。”
薛敬抬起头。
“殿下,这一百个人里,有七十三个是真死的。”他说,“他们的名字,奴才一个都没销。销了,饷就断了。”
“他们的家里知道吗?”
“知道。”薛敬说,“奴才每年给他们家里送二两。二两不多,够买两石米。”
“你自己呢?”
“奴才一月二两四钱。”薛敬说,“奴才有个儿子,瘫了八年。奴才的俸,一半买药。”
厅里没有了声音。
外面有兵在咳,一声一声,隔着墙传进来。
“薛录事。”陈承乾说,“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问。”
“这二百六十个病的人,是什么病?”
薛敬没有说话。
“我问你,是什么病。”
“咳血。”薛敬说,“先是咳,后来咳血,后来躺下起不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永昭十年冬天。”薛敬说,“那一年炭多,营里烧得足。烧了一冬,开春就有人咳。”
永昭十年。
陈承乾的手指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那一年,营里领的炭,比往年多?”
“多。”薛敬说,“内库赐了两千斤,兵部又拨了两千斤。四千斤,一个冬天烧完了。”
“往年呢?”
“往年两千斤,烧到二月就没了。”
“多出来的两千斤,谁拨的?”
“兵部的条子。”薛敬说,“条子上写‘羽林卫冬寒,加赐炭二千斤’。”
“条子还在?”
“在。”薛敬说,“奴才存着。”
“为什么存着?”
“因为那一年以后,营里开始死人。”薛敬说,“奴才不识字多,可奴才会记日子。哪一天拨的炭,哪一天开始咳,奴才记在一本小册上。”
韩擎在门口动了。
“薛敬。”
“将军。”
“你记了四年。”
“四年。”
“为什么不给我看?”
“给将军看了,将军就要去问。”薛敬说,“将军一问,兵部就知道营里有人记日子。知道了,这一百个名字,就保不住了。”
韩擎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面补过的鼓。
“殿下。”他说。
“韩将军。”
“你要的说法,我听到了。”韩擎说,“可这不是我要的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
“我要知道,我这两千六百人,还能活几年。”
陈承乾走到案前,把两本册子摊开。
“我给你算。”他说,“二百六十人病了。一年病二百六十,四年一千零四十。你营里三千人,四年病三分之一。”
“再四年呢?”
“再四年,你营里没有兵了。”
韩擎的手握紧了。
“殿下。”
“我不给你钱。”陈承乾说,“我给你三样东西。”
“哪三样?”
“头一样,炭。”陈承乾说,“从今日起,羽林卫烧的炭,承记供。一斤四十文的红罗炭,我供一斤二十文,不用内库的,不用兵部的。”
“承记贴一半。”
“贴的钱,记在羽林卫的账上,不记承记。”陈承乾说,“账上写‘借’,不写‘赠’。什么时候朝廷补了,什么时候还。”
“朝廷不会补。”
“那就一直借。”陈承乾说,“借到我死。”
韩擎看着他。
“第二样呢?”
“第二样,人。”陈承乾说,“这一百个空额,我不要你销,也不要你留。你把他们的名字交给我,我去兵部换‘阵亡’。”
“换了阵亡,额就没了。”
“额没了,我补人。”陈承乾说,“阵亡者的子弟,十五岁以上,入营吃饷。一个人顶一个额,额不增,饷不增。”
“兵部肯?”
“兵部不肯,我就把这一百个名字,连同这四年的咳血册子,一起印成书。”陈承乾说,“三千本,一钱一本,东市有卖。”
薛敬在地上抬起头。
“殿下,这会死人的。”
“会。”陈承乾说,“死的是兵部的人,不是你。”
韩擎在门口笑了一声。
笑声很闷,像鼓槌敲在补过的鼓皮上。
“殿下。”他说,“你这是把兵部的刀,递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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