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面临着父母老去这个课题的还有同届的小伙伴们。
这一年的天梯夜，大家在岳阳城例行集会的时候，就聊起了这个话题。
那一晚长街两侧挂满了灯，沿街的铺子大多还开着门。卖糖糕的、卖灵果的、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摊贩挤在一处，时不时有人从街上经过，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笑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越昭他们又找了家食铺坐下，白白占了越昭身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点心。
几人先聊了聊近况，又说起今年登天梯的新弟子。石磐安提起自己前些日子遇见的一桩趣事，惹得众人笑了好一阵。
后来不知是谁问起越昭最近在忙些什么。
“前些日子回了趟家。” 越昭说。
“楚国？” 沈知棠问，“怎么忽然回去了？”
“陈妈妈去世了。” 越昭低头摸了摸白白的脑袋，“就是从小照顾我的那位奶娘。她年纪大了，走的时候倒没受什么苦。”
沈照夜轻声道：“昭昭，节哀。”
“嗯。” 越昭点点头，“我已经去看过她了。”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实回来以后，她已经没有最初那么难过了。只是这次回家，除了陈妈妈的事，还有许多从前没留意过的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地浮现在心里。
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我这次回去，发现我爹娘都老了不少。”
她顿了顿，“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忽然觉得，他们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老。”
沈照夜听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越昭又道：“我以前总觉得，等有空了就回家看看。可这次回去，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石磐安正拿着一块糕点，闻言想了想，“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石磐安道：“我打小就不记得爹娘了。”
众人想起当年天梯夜的时候，他确实还是个名字都没有的小乞丐。
他说得很平常，“小时候好像有个老乞丐养过我一阵子。不过那时候我太小了，许多事都记不清。等我有仙缘的时候，他早就去世了。”
“那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沈知棠问。
石磐安摇头，“不记得。那时候大家都叫他老乞丐，我也跟着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想了一会儿，又道：“有时候倒是能想起他长什么样，可仔细一想，又想不清楚了。”
众人一时都没有接话。
石磐安倒不觉得有什么，咬了一口糕点，“所以你们说的这些，我大概是帮不上忙了。”
“我也是。” 陆明霁忽然道，“我爹娘也已经去世了。”
“啊？” 沈知棠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前了。”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陆明霁看了她一眼，“你们也没问过。”
沈知棠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陆明霁笑了笑，接着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有仙缘之前，我们一家都是陆家的仆役。我爹在一处院子里做活，我娘在另一处，我也有自己的差事。”
“那你们平时岂不是很少见面？” 越昭问。
“嗯。有时候隔上好几日才能碰见一次。就算见了面，也未必有空说多少话。”
他说着，想了想，“我爹娘身子都不太好，后来陆续去世了。那时候我年纪也不大。”
“原来是这样。” 沈照夜轻声说。
陆明霁点点头，“所以我其实不太知道，寻常人家该怎么和爹娘相处。”
他没有再往下说，旁人也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谢知微开口道：“我倒是每年都会回家一次。”
她肩上的渡鸦微微偏了偏脑袋。
“我爹娘从小管教得严。小时候我做什么都要先想一想，合不合规矩，会不会挨训。”
沈知棠笑道：“你现在看起来也很守规矩。”
“那是习惯了。” 谢知微道。
众人都笑了笑，谢知微也微微弯起唇角。
“其实他们待我很好。只是有些话，从小就不习惯同他们说。如今长大了，也还是如此。”
越昭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挨了父亲的训，还敢跑去母亲那里告状。谢知微的家，大约不是这个样子。
“那你会担心他们老去吗？” 她问。
“自然会。” 谢知微道，“不过我觉得，生老病死本就是命运里必然要面对的事。”
她垂眼看了看杯中的茶水。
“凡人如此，修士也是如此。既然改变不了，我便每年回去看看他们。能陪的时候，好好陪着就是。”
“你倒是想得开。” 石磐安说。
“也未必。” 谢知微摇头，“只是这么想罢了。真到了那一日，自己会是什么心情，谁又说得准呢？”
闻人策一直坐在一旁听着，这时他忽然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了。”
沈知棠转头看他，“那你爹娘呢？”
“都还在。”
“那你怎么不回去？”
闻人策想了想，道：“我入九霄宗的时候，便打算断尘缘了。”
桌边静了静。
越昭记得，先前同道初会时，闻人策曾说起过世家里的事情。
明明是同一家的人，只因为测出了不同的资质，往后的待遇便可能天差地别。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因此总觉得，亲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旁人想的那样简单。
九霄宗鼓励弟子断尘缘，他当年选择去那里，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闻人策道：“我入门时资质还算不错，宗门给了闻人家一大笔修炼资源。后来便没怎么联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年他们偶尔还会给我传讯。我父母，还有几个兄弟，都联系过我。”
“你没回？” 石磐安问。
“回过几次，后来就不怎么回了。”
沈知棠忍不住道：“那他们还一直找你？”
“嗯。”
“那你以后也不打算回了？”
闻人策认真想了一会儿，“应该不回了，宗门已经替我还清了。”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知微和她肩上的渡鸦同时转头，看向闻人策，她的瞳孔又一次变成了绿色。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闻人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谢知微什么也没说。
闻人策有自己的想法，也已经做出了选择，任何人都不能替他决定该如何生活。
沈知棠忽然放下手里的点心，“哎呀！你们怎么越说越沉重了？”
石磐安笑了起来，“那你说说，你家里怎么样？”
“我家里？” 沈知棠立刻来了精神，“我家里可好着呢！”
她坐直了些，颇为得意地道：“你们知道的，我家原本就是越国做生意的。我爹娘当年知道我有仙缘，高兴得恨不得把街坊邻居全请来吃饭。”
“后来我学了炼器，有时候做出些适合凡人用的小机关、小物件，便寄回家去，让我阿爸拿去卖。”
越昭好奇道：“卖得怎么样？”
“好得很！” 沈知棠眉飞色舞，“我阿爸可会做生意了。起初只是拿到铺子里试着卖卖，后来买的人多了，他又琢磨着找人帮忙制作。如今我们沈家在越国，也是有名有姓的大商户了！”
“这么厉害？” 石磐安道。
“那当然！” 沈知棠笑道，“我阿爸说了，自打我修仙，他可赚了不少钱！”
“那你岂不是更该回去看看？” 沈照夜问。
“我倒是想啊！” 沈知棠摊开手，“前阵子我还给家里传讯，说要不要回去多住些日子，陪陪他们。结果我阿爸问我，是不是最近修炼太闲了。”
“啊？” 越昭一愣。
“他说，家里的生意忙得很，他和我阿娘都没空陪我到处玩。让我好好待在宗门里，别整日惦记着往家跑。”
她学着父亲的口吻，接着道：“要是真有空，不如再琢磨两样新鲜东西寄回来！”
这下众人都笑了。
“你阿爸倒是会安排。” 陆明霁道。
“可不是嘛！” 沈知棠也笑，“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觉得我回家，还耽误他做生意呢。”
“那你阿娘呢？” 越昭问。
“我阿娘倒是说想我。不过她也忙，最近正帮着我阿爸打理新开的铺子。”
沈知棠说着，自己也乐了。
“反正他们两个现在日子过得挺有意思。我每回传讯回去，还没问他们身体怎么样呢，他们就先给我讲最近又卖出了多少东西。”
石磐安笑道：“那你以后岂不是得更努力研究炼器？”
“这还用说？” 沈知棠扬了扬下巴，“我阿爸的生意，可还指望着我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众人又是一阵笑。
越昭也跟着笑了起来。
听沈知棠这么说，她忽然觉得，修士与凡人家人之间的日子，好像也未必只有离别与担忧。
沈知棠在宗门里忙着学炼器，父母在越国忙自己的生意。隔着那么远，一家人却仍然有许多共同的话题。
他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也都很高兴。
等笑声渐渐歇了，沈照夜才开口道：“不过昭昭说的事，我最近也在想。”
沈照夜家里开着书铺，她是独女，从小与父母感情就很好。
“我爹娘这些年也上了年纪。” 沈照夜说，“虽然身体还不错，可我每次回去，都觉得他们比上一回老了一点。”
她轻轻转着手里的茶杯。
“以前在家时，觉得书铺里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我爹整理书，我娘记账，有客人来了便招呼客人。”
“如今偶尔回去，还是看见他们做这些事。只是我爹搬书的时候，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利索了。”
越昭听着，想起了父亲练枪之后停下来歇息的模样。
“我这几年也在想，是不是该更经常回家。” 沈照夜道，“只是回去以后，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她看向越昭，“昭昭，你呢？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没有？”
越昭愣了愣，“我还真没想好。”
她原本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多陪陪父母。
可究竟怎么陪，她一直没有认真想过。总不能每回回家，就坐在院子里盯着爹娘看吧。
想到这里，越昭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先前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忽然有了一点头绪。
“不过，” 她慢慢道， “我是不是可以每年抽出些时间，陪我爹娘出去走走？”
沈照夜抬起头，“出去走走？”
“嗯。” 越昭越想越觉得可行，“我爹娘这些年一直待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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