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昭昭？”
是闻既白的声音。
越昭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闻既白见她开了门，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往屋里望了一眼。
越昭今日连准备试哪一种丹方都已经想好了。按她平日的性子，若是炼得顺利，多半早就跑来告诉他；若是不顺利，也总该有些动静。
可这边却一直安安静静的。
他原本还以为这孩子又在琢磨什么新办法，过来看看，才发现她连火都没有点。再仔细一看，越昭的神情也有些不对。
闻既白心里微微一沉。
莫非是前几日自己和守拙说得太重了？
他想起越昭那时低着脑袋，老老实实认错的模样。
闻既白放缓了声音。“怎么了，昭昭？今日不是打算试试三品丹吗？”
越昭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丹炉，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师公，陈妈妈去世了。”
闻既白知道陈妈妈是越昭幼时的乳母，在将军府照顾了她许多年。越昭说起家里的事情时，也常提过这位老人。
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一时没有说话。
越昭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可站在那里，仍然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闻既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掌心很暖，和师父一样。
“昭昭。”他温声问，“想不想回家看看？”
越昭抬头看了看他。
她原本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现在听见师公问她要不要回家，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确实想回去看看。
于是她点了点头，“想。”
“那就回去吧。” 闻既白说得很自然，“我让信天翁送你们回去。”
越昭又点了点头，“谢谢师公。”
闻既白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再说什么。
信天翁飞得很稳，宽阔的羽翼掠过云层，带着越昭和白白一路向楚国而去。
越昭坐在它背上，望着下方渐渐熟悉的山川。
这些年，她回过将军府许多次。每次回去，家里总会有人等着她。
父亲母亲自然不必说，两位哥哥若是得了消息，也会尽量回来看看。
陈妈妈总会提前把她的屋子收拾妥当。
她知道越昭不喜欢太浓的熏香，知道她习惯把常用的东西放在哪里，也知道白白喜欢吃什么。
有时候越昭回去得突然，陈妈妈还会念叨她，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越昭以前总觉得，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白白安静地趴在她身旁，飞了一阵，她抬起头，“昭昭，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 越昭摸了摸她的耳朵。
信天翁轻轻振了一下翅膀，楚国的城池渐渐出现在云层下方。
将军府还是原来的样子，门前的石阶、院里的花木、穿过几重院落的回廊，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越昭回来时，府中已经知道了消息。
王春意亲自迎了出来，“昭昭。”
“娘。”
王春意握住她的手，上下看了看，“怎么突然回来了？”
越昭轻声道：“我想回来看看。”
王春意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只是握着女儿的手，带她往里走。
越昭跟在母亲身旁，走过回廊时，她发现母亲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到了自己的院子，越昭发现屋里已经有人在打扫。
是个陌生的年轻丫鬟，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向她行礼。
越昭摆摆手，让她不必多礼。
屋子收拾得很好，窗台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齐，床上的被褥也换过了。
只是有些地方和从前不一样。
越昭走到桌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放在左侧的茶杯，却摸了个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茶杯被放在了右边。
年轻丫鬟见状，连忙解释：“小姐，奴婢想着茶杯放在这边，倒水时方便些。若是小姐不喜欢，奴婢这就换回来。”
越昭摇了摇头，“不用，这样也挺好的。”
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后来想找一块擦手的软布，又下意识地拉开了从前放东西的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小物件，却没有软布。
丫鬟指了指另一侧，“小姐，在这里。”
“哦。” 越昭笑了笑，“谢谢。”
其实这样放也很方便，甚至比从前更整齐一些。
越昭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只是接下来的半日里，她总有几次伸手拿东西，才发现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陈妈妈从前放在窗边的小竹篮不见了，柜子里叠放的衣服换了顺序。连白白常用的那只小食碗，也被收进了另一层柜子。
白白倒没有太在意。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食碗，叼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着越昭，“昭昭，饿了。”
越昭摸了摸她的头，“好，我们去找点吃的。”
她带着白白走出屋子，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很干净，也很安静。
第二日，越昭去了陈妈妈安葬的地方。
那是一处清静的地方，附近有几株树，远远能望见城外的山，墓前也已经收拾妥当。
越昭带了些点心。
她记得陈妈妈年纪大了以后，牙口不太好，喜欢吃软一些的东西。于是她特意挑了几样松软的糕点，摆在墓前。
然后她在墓前坐了下来。
以前回将军府时，陈妈妈总有许多话要问她。
问她最近修炼得累不累，问她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时候还会摸摸她的肩膀，念叨她怎么这么多年都没长高。
越昭总是笑着解释，修士长得慢一些，也是正常的。
坐了一会儿，越昭才轻轻开口，“陈妈妈，我突破筑基中期了。”
风从树叶间吹过去，没有人回答。
“这次是在山洞里突破的。” 越昭想了想，又说道，“还遇见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前辈，是一株特别大的灵芝。”
她说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说白白如今在山里跑得越来越快；说自己学会了许多辨认山岳灵气流动的办法；还说起前几日被师公和师父轮番叮嘱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其实他们说得也对。”
白白抬起脑袋，“昭昭，我们下次会提前说的。”
“嗯。” 越昭点点头，“下次会的。”
她又坐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墓前的石阶上，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越昭伸手拂去墓碑旁的一片落叶。
白白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她们在树下待了很久。
越昭这次回家，住得比往常久了一些。
这天早上，她在院子里遇见了雪团慢悠悠地从廊下经过。
看见越昭，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她一会儿。
越昭笑着招呼他，“雪团。”
雪团走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腿。
越昭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雪团的毛仍然很柔软，只是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
小时候，越昭常常看见他在院子里跳上跳下。
那时候他身手灵活，轻轻一跃便能跳上廊下的高台，有时甚至会从墙头直接跃到另一边。
如今，他走到那处高台下面，停了下来。随后他转过身，慢悠悠地绕到另一侧，沿着几级石阶走了上去。
走到高台上，他找了块有阳光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越昭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才走上石阶，在雪团身旁坐下。
雪团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
越昭轻轻摸了摸他的背。
不远处，越青正从院子另一边走来，“昭昭？”
“爹。”
越青看见她坐在雪团旁边，笑了笑，“他现在整日就知道找地方晒太阳。”
越昭低头看了看雪团，“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 越青走到她身旁，“以前可精神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雪团的背。
雪团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
父亲的身形依然挺拔，只是鬓边已经添了许多白发。
这几年，越青把不少军中的事务交给了年轻一辈，留在府中的时候也比从前多了。
不过他仍然有早起练武的习惯。
越昭有时会在旁边看着。
父亲的拳法还是那么熟悉，只是练完之后，他会站在原地稍稍歇一会儿，再去拿放在一旁的茶水。
这种变化并不明显，如果不是这次回来，越昭或许仍然不会特别留意。
越青见她看着自己，挑了挑眉，“怎么？想跟爹比划比划？”
越昭赶紧摇头，“不敢。”
越青笑道：“你如今都筑基中期了，还不敢？”
越昭想了想，“爹，我怕把院子打坏了。”
越青：“……”
王春意如今看账册的时候，喜欢坐在窗边，那里的光线好一些。
越昭进屋时，正看见母亲拿着一本账册，微微眯着眼睛。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看不清，便把账册拿远了一点。
“娘。”
王春意抬起头，“昭昭来了。”
她放下账册，招呼女儿过来坐。
越昭走过去，注意到母亲衣襟里露出一角熟悉的符纸，“娘，三师姐送的安康符，你还带着呀？”
王春意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自然带着。”
她将那枚符取出来给越昭看，符纸保存得很好，符纹也依然清晰。
“你爹的那枚也一直带着呢。”
越昭伸手摸了摸符纸。
这些年来，二老确实没有遭过什么大的灾病，偶尔有些头疼脑热，也很快便好了。
只是安康符能护佑平安，当然不能让人永远年轻。
王春意收好符纸，又拿起账册看了两行，眯了眯眼睛。
越昭忍不住问：“娘，你最近是不是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是有一点。” 王春意说得很随意，“上了年纪，眼睛自然不如从前。”
她将账册放下，笑着看向女儿，“倒是你，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长高多少。”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也没办法。”
王春意笑了声，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这样也很好。”
越昭没有说话，她看着母亲眼角细细的纹路，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王春意怔了一下，随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没什么。” 越昭轻声说，“就是想抱抱娘。”
王春意便没有再问。
两个哥哥越衡和越临如今都已过了四十岁，也都有了自己的家。
他们谈论的事情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以前兄妹几个坐在一起，越衡和越临总喜欢问她修炼的趣事，偶尔还会争论谁小时候更会照顾妹妹。
如今吃过饭，两人坐在一起，谈的却常常是家中的事务。
哪处田庄今年收成不错，哪个孩子最近读书不太用心。
父亲如今不常去军营，有些事情需要他们多操心。母亲的眼睛不如从前，账册也该慢慢交给别人看了。
越昭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有时她会问上几句。
越衡便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说到一半，忽然有个孩子从外面跑进来，“大伯！”
越衡转过头，“怎么了？”
孩子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说了好一会儿。
越衡听完，先问了两句，又叫人去看看。等处理完，重新坐下来时，他端起茶杯，想了半天，“方才说到哪里了？”
越临忍不住笑，“说到你儿子昨天又把先生气着了。”
“那是你儿子。”
“哦。” 越临想了想，“那也差不多。”
越昭坐在一旁笑出了声。
哥哥们似乎还是从前的哥哥们。
只是如今，他们也成了会被自己的孩子叫走的大人。
越昭也去见了苏令仪。
她的大嫂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越昭进屋时，苏令仪正在窗边整理几本书。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越昭，便笑了起来，“昭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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