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乱葬岗的路自然无人,赶尸路程便十分顺利,荒郊野岭,跋山涉水,再经过一片名为鬼门洼的墨黑湖水,黄昏时分抵达乱葬岗附近,就是这八具尸体的居所。
因刚下过雨,土地正松软,挖起来不费多大劲。挖坑埋尸是衙役的活,辛芒和高允程只要在一边守着尸体不乱就行。
那个吊死鬼还跟着,在辛芒眼前蹦来蹦去,一会儿盯着母亲一会儿嚎啕大哭。
铅灰云层压着山峦,乱葬岗处处枯树重叠,像被蒙了块黑布,相距丈远便看不清了。
衙役点了灯笼,吭哧吭哧挖了个大坑,几张席子往地上一铺,就招呼赶尸人把尸体运过去。
尸体刚动,那个吊死鬼却不跟了,似乎被乱葬岗深处所吸引,穿过枯枝残碑,隐匿于黑暗。
戴耳自告奋勇:“他去哪儿了?我去瞧瞧,很快回来。”
黑夜里,鬼占尽了优势,根本不用担心。
辛芒一句话没说,看着他的月印消失,便继续撑着竹竿运尸。
验明尸身数目男女无缺,亦无尸变后,赶尸人卸尸收法,入殓安葬,再覆土掩埋,搭成个小土坡,立碑曰“义冢”,最后烧香安魂,这一趟花了不少功夫,事毕时,天已完全黑了。
几个衙役终于摆脱跟尸体呆在一块的丧气,赏银给得爽快,一身轻松,大步回城。
高允程把三两银都给了辛芒,怕她脸皮薄勉强客气,便补充道:“我不缺钱,你先用着吧。”
辛芒铭感,道:“多谢高师兄。只怕我身无长物,不能报答。”
静了一瞬,黑暗中灯笼照不清看他的表情,只听他温柔道:“说报答就见外了。你是我师妹,往后说不定要相互扶持的。”
但辛芒没明白他的话,萍水相逢,怎会还有往后?
高允程收拾好法器,见她还站着不走,疑道:“师妹要在这儿过夜吗?”
不能说实话,辛芒紧急搜刮出一个理由:“我跟一个朋友约了在这儿见面,我再等等他。”
“大晚上约在这儿见面……是好人吗?师妹别是被骗了吧?”
“高师兄不必担心,他不会骗我的,你先回去吧。”
高允程狐疑片刻,道:“按理我该陪你一起等等,可内子也在家等我,不可耽误让她担心。师妹,这灯你拿着,我这便回城。”
辛芒恍然,接过灯笼,道:“多谢,夜路难行,高师兄小心。”
高允程转身便走。这次辛芒提灯照着他的背影,确定他走远了才敢往乱葬岗跑去。
荒野土坡上乱坟错叠,残枝高挂,随风飘晃,枯树似鬼影森然。脚步嗒嗒,夜枭惊啼,腐臭混着湿土腥气,催人作呕。
辛芒轻掩着口鼻,提着灯笼小声呼叫戴耳。
叫了几声,终于见他携月印飘来,声色慌张,道:“芒芒,你猜我见到了谁?快跟我来!”
辛芒边跑边问:“谁啊?”脚下踏过一段骨头似的东西,差点滑倒,为安全着想便放慢了速度。
“你还记得那个假'夜菩萨'吗?虽只见过一面,但我确定就是他,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辛芒吃惊不小,还以为有复灵作用,他应该会无事。
戴耳说:“看面色,应该是中毒。我四处查看过,这附近还有间茅屋,但没有人住。你说,什么人会在乱葬岗建屋子?”
那太不吉利了,想必那间茅屋不是用来住的。
辛芒穿过了乱葬岗,来到另一端边缘。那个吊死鬼就守在尸体旁边,而这还有另一个新苏醒的鬼魂。
吊死鬼率先感觉到这儿有别的鬼苏醒,因好奇心性而来,才引得戴耳发现这一切。
灯笼照在被荒草掩盖过的尸体上,可见眼窝凹陷、面颊瘦削、面色灰白,口唇被血糊过,血凝后寸寸干裂;尸体仍身着夜行衣,左腿处箭头都没拔下来,伤口泛黑。
查看一番,辛芒才敢确定,提灯往前照,却照不出那个鬼魂的模样,似乎跟黑暗融为一体了。
“夜菩萨?”辛芒试探着问,一旁的吊死鬼竟学起舌来,也叫了一声。
那鬼缓缓抬头,两只空荡的眼眶凝望着她,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没人晓得他的惊诧。良久,他飘到她面前,声音仍沧桑,他道:“我不是'夜菩萨',我叫万太真。我也不是侠盗,只是个好赌的窃贼。你救过我,世上没人比你有资格来铲除我这样的恶人。”
见到是辛芒,他便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原来,假“夜菩萨”万太真还有三个同伙,皆以结义兄妹相称,老二叫白镣,老三就是舒十娘,老四是个探子,名叫银烛,几人在万金庄结识,都是赌场老手。
四人没有正经营生,各处辗转偷盗,得来的金银全都上了赌桌。相识后团伙作案,来钱更便易些,乱葬岗附近的茅屋就是几人分赃之地。可小偷小摸已经满足不了几人的赌瘾,他们欲壑难填,贪心大发,又逢“夜菩萨”的名号在民间盛传,四人便想借这侠盗的名义干一笔大的——所谓抢劫万金庄。
他们模仿“夜菩萨”行事,先下贴,表面意在赌坊,实则是声东击西,本来是要洗劫张府的金银。可那天傍晚,辛芒来了瀛湖,在挽大娘门前倒出一半金子,金子叮铃响的声音传到了银烛的耳朵里。混迹赌坊十几年,金子和银子的声响他早已了如指掌。
四人重新商定,张府是城中数一数二的世家,或有未知修为的修士,贸然闯入恐怕只会失败,到时想死都是奢侈;但潜入挽大娘家却是轻而易举的,只要下足量的迷香,就算把家底掀翻都不会被捉住。两厢对比,趋利避害。
计划不变,只改了那天夜里真正的目标,作后续计划轻敌之用。
万太真扮作“夜菩萨”,只身前往万金庄,佯装偷窃,要被官兵看见,又要不敌官兵,以致落荒而逃,舒十娘会来接应;白镣和银烛则潜入挽大娘家中,把那半袋金子偷出来。
可舒十娘没有及时出现,她听出了辛芒行李中金子的响声,临时改了主意:出了龙凤宫处处皆是危险,何不偷了眼前的白送的金子呢?
趁辛芒出门的时间,舒十娘把行李翻找一通,手脚利落,不曾惊醒任何人,再带着剩下的半袋金子逃至这附近的茅屋,等其余兄弟到来后分赃。
万太真历经艰险,拖着伤腿回来,本欲责问舒十娘,但她先把金子摆在所有人面前,便只听到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责怪,承诺下次不再擅自改变计划。
万太真憋着一股气,就想以大哥的身份且自己又伤了一条腿的代价,欲分得五成赃款。另外三人当然不同意,这些金子在赌桌上可挥霍不了多久。争执不休,迟迟分不出来,白镣率先做起和事佬,劝三妹和四弟为大哥考虑,“先不论大哥是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单是大哥还要治腿伤,就要花费很多银钱,咱们做兄弟姊妹的,要体谅大哥才对。”
本就有感亏欠万太真的舒十娘听了他这番话,便默不作声了,算是同意了这么分。银烛向来是唯白镣马首是瞻,没有二话,却与他对了个眼神,即刻明白了这位二哥心里另有打算。
后半夜,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明明灭灭视物并不清晰。白镣送来了夜宵和金疮药,先全呈给了万太真,看着他吃下那碗稠得过分的咸菜粥,又贴心地替他上药。
万太真觉得无味,问为何无酒,白镣扒开药瓶塞子,平静地回答:“大哥刚受了伤,不宜饮酒。”他盯着箭伤,不知从何下手,又道,“大哥的伤,好似用过药了?”
万太真不疑有他,便说了灵药一事。白镣道:“那女子见过大哥的脸,会不会是个隐患?”
万太真不以为意:“这有何惧?左右谁也没见过'夜菩萨',谁说不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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