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他已经连续在退役骑士理查德那里挨了两天的体能操练。此刻,大腿和胳膊上的肌肉酸痛正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两条腿像是生锈的齿轮,每走一步都在打颤。
理查德先生大概是铁了心,想在短短三周内,把一个文弱的占卜家操练成格斗专家。他在心里痛苦地腹诽着,强撑着招手雇了一辆马车,报出了安东尼昨晚告诉他的那个地址。
马车在“老海狗”酒吧门前停下。这是一栋三层的灰石楼房。一二层的窗户大开着,暖黄色的煤气灯光混合着震耳欲聋的喧闹声,直接倾泻到了街道上。而最上面的第三层,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光亮。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外套、白衬衫和黑领结的守卫,手上还戴着雪白的棉手套。这身打扮比起酒馆门卫,更像是高档俱乐部的侍者。见克莱恩走近,其中一个守卫主动伸手替他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一开,喧嚣声瞬间放大了数倍。大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浑身汗味、刚卸完货的码头工人,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底层水手,也有提着皮质手提箱的外地游客。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烟斗的烟雾在半空中结成一层厚厚的云,空气里混杂着麦芽酒气、烤鱼味以及潮湿皮革的味道。
克莱恩艰难地挤过人群——途中至少被三个壮汉的胳膊肘撞到了后背,还被一个醉醺醺的水手踩了一脚——终于来到吧台前,摸出两枚便士放在木台上:“一杯恩马特啤酒。”
酒保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手脚麻利地给他推过来一杯带着泡沫的淡色啤酒,顺手收走了硬币。
克莱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然后按照安东尼交代的,压低声音问:“我要去楼上看看,怎么走?”
酒保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抹布指了指角落里那道通向三楼的楼梯:“上去就行。”
克莱恩端着酒杯,转身挤出了吧台区。楼梯口的守卫并没有拦他,只是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酒杯,便替他掀开了挂在楼梯口的厚重黑布帘。
顺着昏暗的楼梯走上三楼,原本震耳欲聋的喧闹声立刻被隔绝在了脚底。
但三楼并不安静。或者说,这里更像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喧闹的菜市场。没有高档俱乐部那种厚重的隔音地毯和私密包间,宽敞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数人只是在过道两侧铺了一块布,或者摆上一张小木桌,上面杂乱无章地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物品。
克莱恩端着酒杯,顺着人群慢慢往里走。他今天纯粹只是过来踩踩点。安东尼说这里是恩马特港最大的灰市,由风暴教会的代罚者暗中管理——他对此持保留态度。“管理”这个词用在这里,大概跟“放任自流”是同义词。
“这个怎么卖?”他走到一个铺着灰布的摊位前,指着那罐淡黄色的粉末随口问了一句。
摊主是个干瘦的小贩,一听有人问,立刻精神抖擞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哎哟,先生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木乃伊粉!五镑十克。最近在黑市上卖得可火了,不知道多少体面的大人物偷偷来我这儿拿货呢。拿水直接吞服,或者混在药剂里喝下去,那可是能大大增加男人的雄风……”
木乃伊粉……这不就是把风干的尸体磨成灰吗?!
克莱恩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罐粉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具干瘪的古尸被生生碾碎的场面。
他突然想起来,格拉西斯之前确实提过,那个叫罗森·达克威尔的药剂师搞出了一个秘传配方,在贝克兰德的上流社会被贵族老爷和富商们疯狂追捧。合着那帮大贵族每天花大价钱抢着吃的,全都是死人骨头磨出来的灰?!这帮人为了所谓的雄风,口味未免也太重了吧!
“不用了,我随便看看。”克莱恩强压下反胃的冲动,干咳了一声,赶紧走开了。
他又不动声色地逛了几个摊位,问了问其他基础材料的报价。果然,这里的物价普遍比廷根低了不少,甚至有些常见材料的标价只有廷根的三分之二。恩马特港不愧是重要的通商口岸,交通便利,人口流动极大,各种黑市材料的流通量自然也跟着增多。东西一多,价格就下来了。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挤,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克莱恩走到靠墙的楼梯口,那里站着两个维持秩序的守卫。
“请问,如果在这里摆摊,需要交什么费用吗?”克莱恩试探着问。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公事公办:“大厅中央的位置,一天一苏勒;如果你只在最靠墙的角落里铺块布,不收钱。”
一苏勒?这价格还算合理。克莱恩在心里点了点头。这灰市背后的代罚者显然走的是“薄利多销”和“抽成”的路子,而不是靠卖高价摊位费赚钱。
他顺着墙壁往深处走,目光又被墙上的一块巨大黑板吸引了。上面用粉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信息:
“急需大量各类草药,价格面议,每天下午都在。”
“木乃伊粉,品质上乘,长期有效。”
“收购一把非凡武器。”
看来安东尼说得一点都没错。克莱恩看着这块写满灰色交易的板子,在心里感慨了一句:风暴教会这帮代罚者对非凡者还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在这里搞出血流成河的邪教仪式,他们连黑板上公开“求购非凡武器”的字眼都懒得管。这份宽松程度,放在廷根简直不可想象。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就在克莱恩顺着墙壁往深处走,打算摸清这里的地形时,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正站在楼梯口附近,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摊主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这里不是救济所,别挡着我做生意!”
克莱恩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穿得很旧,洗得发白的褐色长裙上至少有三四个缝补的针脚,但整体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也浆洗得硬挺,虽然一眼就能看出生活拮据,却透着一股不愿向生活低头的倔强。
“我只是想找人帮帮我……”女人红着眼眶,攥着手里的几枚零碎铜币,声音颤抖。
克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评估起眼前的状况:一个普通人,一桩麻烦,而且是一桩跟他毫无关系的麻烦。在恩马特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贸然卷入一件来路不明的事,未必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犹豫了。
但女人通红的眼眶和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让他想起了廷根的某些人——那些同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还在拼命撑着的普通人。他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也是靠着别人的善意才熬过来的吗?
克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先问问情况再说。反正今晚队里哈里和托马斯值班,真要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也有帮手,总不会比理查德的体能训练更折磨人。
他收起内心的纠结,从阴影里走出来,开口叫住了她:“这位夫人,你需要帮忙?”
女人愣了一下,立刻转过头,眼中满是无助:“先生,您……您是这里能帮人解决麻烦的人吗?我听码头上的工人说,这楼上的人有真本事。我女儿丽兹在码头附近帮人送信跑腿,前天傍晚一直没回家。我去警察局报案,可他们说才过去一天多,时间太短,不够立案的标准,没准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或者跟熟人去了别处,打发我回去再等几天。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是个占卜师。”克莱恩没有兜圈子,直接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他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环境,“有她的随身物品吗?”
女人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块洗得泛黄的旧手帕:“这是她平时擦汗用的……”
克莱恩接过手帕,左手握住黄水晶吊坠,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默念占卜语句七遍:
“丽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下心神进入冥想状态。几秒后睁开眼——黄水晶吊坠正以顺时针方向缓缓转动,幅度不大,转速也不快。
克莱恩微微皱眉。顺时针代表肯定,说明那孩子确实身处危险之中,但转动的速度不快、幅度不大,意味着这份危险暂时还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
他收起吊坠,斟酌了一下措辞,对女人说:“你女儿确实遇到了麻烦。我还需要做一些准备,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一趟盥洗室,很快回来。”
女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等在了一边。
克莱恩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单人盥洗室,反锁住房门。确认周围绝对安静后,他熟练地逆走四步,进入了灰雾之上。
在青铜长桌旁坐下,他再次用灵摆法做了一次占卜,这次的问题更具体:
“我亲自去营救丽兹,会对我产生危险吗?”
黄水晶吊坠垂下,顺时针转动——但幅度极小,几乎只是轻微地晃了一圈。
克莱恩盯着那微弱的摆动,心里有了数。这表示危险程度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有些疑惑:一个能让小女孩陷入“危险”境地的事件,怎么会对他这个占卜家几乎没有威胁?
他暗自推测:也许这份“没有危险”的启示,是因为他打算带上哈里和托马斯同行。如果只是他单独行动,占卜结果未必会这么轻松。
紧接着,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绑架丽兹的人里,有非凡者吗?”
吊坠逆时针摆动——给出否定的答案。
克莱恩松了口气,但并未彻底放松。没有非凡者意味着对方大概率只是持枪的普通黑/帮,这解释了为什么灵摆给出的危险程度如此之低。但他很清楚,低危险不等于零危险。以他序列9的占卜家体质,加上被理查德操练了两天的酸痛肌肉,真要对上几个持枪壮汉,正面冲突也未必讨得了好。
为了万无一失,他决定再补一次梦境占卜,直接确认丽兹当前的具体情况。
他拿起钢笔,写下新的占卜语句:
“丽兹当前所处的环境。”
克莱恩反复默读了几遍,往后靠在椅背上,迅速进入沉眠。
他在那朦胧、破碎的虚影中看到了一幅幅画面:
一个废弃的仓库,阴暗潮湿。小女孩丽兹被绑在角落里,手脚都捆着粗麻绳。而在她不远处,还横七竖八地绑着几个男人。这几个男人虽然因为饥饿显得有些憔悴,但骨架粗大,脖颈和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掌宽厚且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码头扛包的搬运工或是底层的粗工。此刻他们都被堵着嘴,像一袋袋土豆一样被扔在仓库中央。视角上移,仓库外角落里斜靠着生锈的巨大铁锚。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更早之前的场景:丽兹蹲在码头边的一条暗巷里,手里攥着一封要送的信,正探头探脑地往巷子深处张望。巷子里,几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把另一个拼命挣扎的年轻水手往一辆马车上拖。丽兹捂住了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克莱恩猛地睁开眼,从虚幻的世界中退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梦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人质,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绑匪或看守。仓库里空荡荡的,除了被绑着的人和几件废弃家具,什么都没有。这和他灵摆占卜的结果是一致的——没有非凡者,危险极低。
但从画面里,克莱恩还是得出了一些推断。光天化日之下在巷子里强行掳人,专挑年轻力壮的码头搬运工下手,还开着没有标识的马车——这怎么看都像是底层黑/帮的行事风格。丽兹一个送信的小丫头,恰好撞见了他们作案,被顺手抓走灭口,完全符合这种人的逻辑。
如果只是普通黑/帮,那事情倒好办了。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正是这一点:这些绑匪不去抓那些无人在意的流浪汉,反而专门挑年轻力壮的水手和粗工下手,图什么?如果是为了卖去南大陆殖民地当奴隶,扣除运输和极高的人员折损,根本算不上什么暴利生意。既然赚不到大钱,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而且,既然好不容易抓到了“货物”,又怎么可能丢下不管,连个看守都不留就全撤了?
他不能说占卜结果错了,但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占卜显示“没有绑匪”,说不定只是因为绑匪在他占卜的那个时间点刚好不在,不代表他带人赶到的时候也一定不在。
克莱恩摇了摇头,退出灰雾回到现实世界。他简单洗了把脸,走出盥洗室回到女人身边:“别耽搁了,跟我下楼。我大致有方向了,但需要回社里叫上同伴一起行动。你跟我来。”
女人脸色煞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跟在克莱恩身后快步走下楼梯。克莱恩在路边拦了辆马车,两人直奔老橡树侦探社。
回到驻地,克莱恩把女人安顿在接待室,随后走向队长办公室。他本以为这个时间点伯纳德早就下班了,没想到门缝底下还透着煤气灯的光。他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伯纳德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卷宗,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钢笔都按照长短顺序排列。他听完克莱恩的描述,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
“我用梦境占卜看到了一座废弃仓库,旁边斜靠着生锈的巨大铁锚。丽兹和几个人被绑在里面,她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另外——”克莱恩顿了顿,“她在被绑之前目睹了一场绑架,所以才会被那帮人顺手抓走灭口。”
“绑匪里有非凡者吗?”伯纳德问到了关键。
“没有。”克莱恩把旧手帕放在桌上,但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梦境里我没看到任何绑匪或看守,仓库里只有人质。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黑/帮团伙绑了五个人,关了两天不到就全撤了,连个看守都没留。我怀疑他们只是暂时离开,或者占卜画面刚好没拍到。所以我想叫上今晚值班的哈里和托马斯一起行动,就算有出入也不至于应付不来。”
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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