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克莱恩在旅店一楼简单吃了早饭——两片白面包,抹了点普通的黄油,配着一杯热咖啡,算不上丰盛,但也过得去。
吃完后,他返回房间,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正装。白衬衫外搭着黑色马甲,最外面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燕尾服。他仔细系好领结,蹬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最后拿起一顶半高丝绸礼帽戴在头上。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无可挑剔的体面绅士后,克莱恩这才推门出了旅店。
旅店距离值夜者的驻地很近,步行大概只需要十分钟。这一带是恩马特港相对整洁的街区,没有码头区那么重的煤烟和鱼腥味,街面铺着平整的石板,两旁是典型的鲁恩灰石建筑,屋顶带着陡峭的斜角。
上午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偶尔有马车经过,发出清脆的蹄声。克莱恩走在路上,抬手压了一下帽檐,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一些。
不多时,他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前。二楼的窗户外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牌,上面刻着“老橡树侦探社”,招牌的边缘还雕着一圈橡树叶的纹路。站在街角望过去,正好能看见不远处教堂高耸的钟楼。
克莱恩推开门,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刚走进接待厅,他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男人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报纸站了起来。
他身材修长,肩膀宽阔,比例极好。一头深色的微卷发被随性地向后拢去,眼窝深邃,鼻梁挺拔,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南方半岛特有的俊朗。尤其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点琥珀色的光泽,眼尾微垂,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水光,自带一种含情脉脉的错觉,仿佛哪怕只是盯着街边的一条流浪狗,都能看出无限的深情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外套,款式看着不太守鲁恩的规矩,领口敞着,里面的衬衫翻领随意搭在锁骨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随性。
“你就是克莱恩·莫雷蒂吧?廷根来的?”男人大步走过来,口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弹舌音和轻快上扬的语调。
“我是安东尼,安东尼·罗西。伯纳德队长让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克莱恩夸张地挤了挤左眼,像是在分享什么只有男人才懂的小秘密。
这人的眼睛是抽筋了吗?克莱恩被那个挤眉弄眼的动作弄得后背一激灵。头一次见面,他在这儿乱抛什么眼神?这口音听着不像是鲁恩本土的……难道那儿的人见面都是这副做派,还是这家伙生来就这么缺乏分寸感?
“你好。”克莱恩在心里默默提高了警惕,面上则不动声色地摘下礼帽,伸手与他相握。安东尼的手心很热,握手的力道极大,还热情地晃了两下。
看着安东尼这副自来熟的模样,克莱恩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伦纳德的脸。怎么又是一个这么没分寸的家伙?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伦纳德好歹只在熟人面前散漫,偶尔犯点不着调的毛病;这位倒好,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恨不得跟路边的野猫野狗都能攀谈两句的过度热情。
“跟我来,我先带你办手续。”安东尼一边领着他往走廊里走,一边用夸张的手势比划着,喋喋不休,“你是占卜家对吧?太棒了,我们这就缺个能占卜的。”
路过走廊中段一间紧闭着门的办公室时,安东尼脚步放慢了些,凑到克莱恩耳边,用手背挡着嘴,压低声音说:“咱们队长叫伯纳德,是个好人,就是平时太严肃了,像个苦修士。不过他这几天心情可能不太好,你最好别惹他。”
“为什么?”克莱恩问。
安东尼耸了耸肩,摊开双手,那双天生深情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浪漫的惋惜,夸张地叹了口气:“因为队里最迷人的女士调走了。戴莉·西蒙妮女士,你听说过吗?哦,她是个通灵者,非常有魅力,那蓝色的眼影和腮红,简直能勾走人的魂儿。”他用手抚了一下胸口,“现在她调去贝克兰德了,这地方简直像少了阳光。”
你当着第一天来报到的新人,编排自己队长的八卦,真的没问题吗?克莱恩听得眼皮直跳。
安东尼挑着浓密的眉毛,再次冲克莱恩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与轻浮:“队长虽然嘴上不说,但我敢打赌,他这几天连吃早饭都没滋味了。换作是我,早就申请调去贝克兰德追人了,哪能在这儿干坐着。可惜啊,咱们值夜者可不能随意调动,去哪个教区都得听圣堂上面的安排。”
办完手续,安东尼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短促的声音。
门被推开,克莱恩看到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安东尼那种随性散漫的打扮截然不同,这位伯纳德队长穿着一套深黑色的三件套西服,白衬衫的领口笔挺,系着一个平整、对称得近乎苛刻的黑色领结,连西装马甲上的扣子都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正低头批阅文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掉在额前。
听到脚步声,伯纳德抬起头。他五官硬朗,不苟言笑,那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先是扫了一眼安东尼,然后落在了克莱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克莱恩·莫雷蒂?”伯纳德放下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的,伯纳德队长。”克莱恩站得笔直。
“戴莉·西蒙妮在电报里向我推荐过你。”伯纳德提到那个名字时,语速极其自然地慢了半拍,借着低头整理文件掩饰了过去。但克莱恩敏锐地注意到,他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说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占卜家,做事也稳重。”
看来安东尼的八卦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克莱恩在心里暗自嘀咕。
“欢迎加入恩马特港的值夜者小队。”伯纳德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与克莱恩握了握,“你的办公桌在靠窗第二个位置。有什么不懂的,问安东尼,或者直接来找我。”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的记事本,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干练:“接下来三周,你的日程是这样安排的。”
“上午,你跟着安东尼学习神秘学知识。他是阅读者途径,序列8‘推理学员’,擅长仪式魔法。”伯纳德看了一眼安东尼,安东尼立刻站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散漫的姿态,难得严肃起来。
“下午,去西区的一位退役骑士那里参加格斗训练。占卜家虽然不用跟人近身战斗,但也需要掌握简单的格斗技巧,每天都要去。”
“至于值班安排。”伯纳德翻过一页记事本,“查尼斯门那边的夜班,你不需要参与,我会安排其他人轮值。另外,你每周可以选一天休息,自己挑日子。但有一点——如果队里的行动需要用到占卜,你随时可能会被叫回来。所以哪怕休息,也别跑得太远。”
“明白了。”克莱恩认真地回答。不用去守查尼斯门,还能单休一天,这待遇比起在廷根的时候已经宽裕很多了。
伯纳德点了点头,合上了记事本:“队里的文职人员叫黛西,需要什么日常物资,比如枪支弹药,或者有什么合理的开销,直接找她拿单子填。”
“谢谢伯纳德队长。”克莱恩应道。
伯纳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关上门后,安东尼立刻凑了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克莱恩,挤了挤那双深情的眼睛,压低声音说:“看到没?队长居然主动跟你提报销的事。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平时咱们申请点高品质的仪式材料,都得被他卡上半天。”
他挑了挑浓密的眉毛,语气里满是促狭:“他这绝对是看在戴莉女士的面子上。用我们那儿的话说,‘只要喜欢那只夜莺,连它落脚的树枝看着都像金子打的’。你现在,就是那根树枝。队长这是把对戴莉女士的殷勤,分了一半到你身上了。”
克莱恩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什么树枝,我只是来培训三周的临时工。他在心里暗自腹诽,而且伯纳德队长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了这种事开后门的人。
“那是伯纳德队长照章办事。”克莱恩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照章办事?”安东尼夸张地反问,“你等着看吧,你要是去后勤报账,黛西绝对连问都不问就给你批。不信咱们打赌。”
克莱恩没接这个话茬,他只希望接下来的三周,自己别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嫡系”身份,引来队里其他人的侧目。
* * * * *
安东尼领着他顺着楼梯来到地下室。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两人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安东尼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炼金室,天花板上悬着几盏煤气灯,将房间照得通亮。这里的陈设和廷根的大同小异。
“这里是队里平时做仪式和调配材料的地方,上午我们就在这儿上课。”安东尼拉了把高脚凳坐下,“跟我说说,尼尔先生之前都教你到什么进度了?”
克莱恩听到那个名字,心里不免微微一沉,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含糊地回答:“基础的仪式魔法,还有灵摆占卜、梦境占卜。他是个很博学的人,但我跟着他学的时间并不长。”
“行,我大概清楚了。”安东尼没有追问,也没有多做评论。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黑色硬壳笔记,“啪”地一声放在石台上。
当笔记落在石台上的那一刻,安东尼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前一秒他还是个挤眉弄眼、没个正形的家伙,但当他翻开笔记,那股轻浮感顿时荡然无存。他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脊背微微挺直,彻底切换成了一位严谨的学者。
“既然你是占卜家,灵界的基础就必须打牢。”安东尼语气平稳,“刚好,仪式魔法是我最擅长的领域。上午的时间,我来教你几种最实用的仪式,顺便帮你巩固一下神秘学的基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安东尼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专业素养。他讲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听着安东尼讲授那些仪式符文的运转规律,克莱恩一边飞快地记着笔记,一边有些走神地想起了在廷根的日子。他记得老尼尔也曾带他布置过类似的仪式——仅仅是为了解决一张三十镑的账单。
“克莱恩?”安东尼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抱歉,走神了。”克莱恩定了定神,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安东尼那庞大而系统的理论框架上,暗自惊叹对方竟能将那些零碎的知识拼接得如此严丝合缝。
直到下午一点多,安东尼才合上笔记。那股严谨的气场随之散去,他又变回了那个随性的家伙:“好了,理论课到此为止。去吃点东西,然后带你去西区找那位教格斗的退役骑士。”
马车在西区一栋带院子的平房前停下。
院子里,一个体格健硕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护具。他大概四十岁上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站姿笔挺,身上那股冷硬的军伍气质还未完全褪去。
“这位就是教你格斗的骑士,理查德先生。”安东尼介绍道。
理查德停下手中的活,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克莱恩:“最基础的体能?”
“最基础的。”安东尼在旁边笑着应了一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克莱恩来说极其漫长。没有任何花哨的格斗技巧,全是最枯燥、最消耗体力的基础训练。他先是被要求在院子外围跑圈,接着又被递了一对哑铃,不断重复着深蹲和推举。
等到训练结束,克莱恩双腿发软,险些直接跌坐在地上。他连忙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顺着鼻尖滴落。两条胳膊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回旅店的路上,克莱恩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马车软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大口喘息着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别急着回你那冷冰冰的旅店了。这副样子回去,你怕是连叫客房送水的力气都没有。”安东尼看着他那副惨状,忍不住笑出了声,“走,我带你去吃点好的补补,这顿算我的。”
马车拐了个弯,停在了一家叫做“锚与酒杯”的酒馆前。木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暖融融的灯光,飘出一股热腾腾的炸鱼油脂香,混合着麦芽酒和烤土豆泥的浓郁气息。酒馆里特有的嘈杂人声,伴随着这股粗犷而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恩马特港七月末傍晚那股黏腻潮湿的暑气。
安东尼显然是熟客,径直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冲着柜台大声喊道:“老伙计,两份恩马特派,两杯南威尔啤酒!”
点完餐,他转过头,看着正靠在椅背上、双眼发直的克莱恩,挑了挑眉:“你运气好,这家店的南威尔啤酒可是恩马特港最正宗的。本地的黑啤其实也不错,就是口感略微寡淡些。这南威尔运过来的麦芽味更醇厚,带一点焦糖香,等你喝上一口,半条命就能捡回来。”
没过多久,食物端了上来。
两大份刚出炉的恩马特派盛在深口盘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最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绵密的土豆泥,被烤箱烘烤得金黄微焦,边缘还泛着油脂的光泽。叉子轻轻一戳,土豆泥破开,底下用浓肉汁炖得软烂的肉块、洋葱丁、胡萝卜丁和青豌豆顿时涌了出来,浓郁的肉香混着蔬菜的清甜直冲鼻腔。
如果是平时,这绝对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但此刻,克莱恩只觉得那股浓烈的油脂香气直往鼻腔里钻,胃部一阵痉挛,连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安东尼把一杯带着细腻泡沫、散发着清爽麦香的啤酒推到他手边。
克莱恩端起酒杯,勉强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带着微苦的麦香稍微压住了胃里的反胃感,让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那股剧烈运动后带来的虚脱感终于退去了些。克莱恩这才直起身子,拿起叉子,从边缘挖了一大块沾着肉汁的土豆泥塞进嘴里。肉汁的咸香和土豆的绵软在口腔里化开,原本被压制下去的空腹感瞬间被唤醒。一旦开了口,饥饿感就再也控制不住,他不再顾及体面,低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安东尼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架势:“这就对了。不管明天要对付什么怪物,总得先把肚子填饱。”
莱恩切开一块吸满肉汁的土豆泥,胃里有了垫底的东西,那种脱力感总算褪去了大半。
“趁着这会儿有空,我跟你介绍一下咱们小队的情况。”安东尼用餐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示意着总部的方向,“除了我和伯纳德队长,队里还有四个人。一个收尸人,两个不眠者,外加一个午夜诗人。”
“队长是序列7?”克莱恩试探着问了一句。
“对,梦魇。”安东尼点了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跟你在廷根的队长邓恩一样。他平时不苟言笑,但一旦进入梦境,引导人吐露真言的本事绝对是一流。”
“不过在这座港口城市,咱们黑夜教会的势力可排不上首位。”安东尼继续絮叨着,“沿海一带,风暴教会才是最强势的。那帮代罚者傲慢得眼高于顶,脾气比海上的飓风还要暴躁。凡涉及水手、渔船和港口的案子,他们总是抢先一步插手。咱们值夜者在这边,除非事态失控,或者牵扯到高序列的怪物,否则最好不要轻易涉足码头区。”
“那如果我需要购买一些隐秘材料,或者打听消息呢?”克莱恩问。
“这倒不用担心。恩马特港是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出入的非凡者数量很多,而官方的人手一直严重吃紧,根本管不过来。”安东尼擦了擦手,“所以,只要不是在搞危险的邪教仪式,对于那些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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