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让人毫无头绪的话。
夜风拂过，掠过二人之间的距离。
“不过是情爱三分，各占其一。”沈知屿语声压得很轻，垂着头，视线落在地上某处，没有聚焦。
短暂静默后，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眸直直望过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苏叙言拿走了最多的那部分，宋亦安拿走了你最牵挂的那部分……”
“余下的归我就好。”
他的声线平稳，目光不偏不倚：“只要是你给的，再少我都接受。”
江云晚倚在门框边，指尖搭在木门边缘。
那些话砸进心底，分量远超她的预想。
江云晚想起听雪楼那日，她坦诚心意时，沈知屿却态度决绝，直言人心不能分割，转身离去的背影清冷又坚定。
那道背影烙在脑海，成了一道迟迟无法抹平的缺口。
而今，那个固守真心的少年亲手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原则。
江云晚沉默了很久，望着他强撑的笑意。
良久，她开口道：“你从前说过，一颗心容不得几几分割。”
忽又垂下眸，细细将自己的内心剖析：“那夜你离开之后，我在原地想了很久。那时的我想，你说得没错。”
她稍作停顿，犹豫着道出：“本心赤诚难得，本就该专一纯粹，不该拆分予多人。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沦为其中之一。”
“何况……你从之前就不是愿意将就的人。”
两人之间的沉寂因这话晃了晃，沈知屿眼底的光亮变得黯淡，其中竭力掩藏的情绪瞬间无处安放。
江云晚知道这番话残忍，可她不能含糊。
“那日的场景和你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沈知屿的表情让她于心不忍，只好放缓语声，“我清楚那时自己的执拗与糊涂，所以我更没有理由拉着你踏入同样的混沌。”
随后，江云晚坚定地抬起头：“因此，我不能答应你。”
沈知屿依旧立着，唇角勉强绷着笑意，眼底却泄尽了从容。
他原以为一定能得到同意，却不想听到的是拒绝，明明先道出心意的是江云晚啊，为什么会被拒绝？
心渐渐沉了下去，从没想过的慌乱会在此刻裹了上来，让他不知所措。
慌乱无措之间，沈知屿再度出声，声音带着无法忽视的哽咽：“苏叙言可以，宋亦安也可以……”
“为什么……偏偏不肯多容一个我？”
江云晚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喉间一哽。
事实上，她与苏叙言早已斩断牵扯，与宋亦安更是始于胁迫的被动，或许等哪天宋亦安失了兴趣，便能轻松许多了。
江云晚只好祈祷宋亦安赶快失去兴趣，最好失去兴趣之后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她一定从今往后在宋亦安面前当个空气。
然而这些晦暗的过往，她绝不可能告诉沈知屿。
她只能让他误以为，哪怕关系不唯一，他也不可能加入。
唯有这样，他才会彻底死心，才能回归坦荡前路。
沉默被沈知屿解读为另一层意思，是不愿过多解释，因为毫无必要，或许还会觉得他的询问让人厌烦。
哪怕这样，沈知屿依旧不肯敛去笑意，凭最后一丝倔强撑住体面。
他飞快地抿住嘴，想要把那点失态咽回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滴泪珠快速地滚过眼尾，顺着脸颊滑落，最后坠入衣襟。
江云晚一时怔住。
她自幼所见，世人皆将落泪归为女子的软弱，认定男儿落泪便是失仪。
她虽向来不认同这番说法，却从未亲眼见过男子落泪。
今夜是第一次。
思绪短暂空白一瞬，她来不及细想，手就已经抬起，屈起指节拂过沈知屿温热的泪痕。
指腹触到的是一片柔软温热。
江云晚轻轻拭去沈知屿脸上的泪痕，这一动作让沈知屿眼底积压的委屈全都喷涌而出，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滑落，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心底泛起莫名情绪，只觉得这般模样的沈知屿难得又易碎。
掌心随之漫开一阵发麻的酸胀，沈知屿眼底渗出的温热顺着指缝滑到腕间，触感久久不散。
她伫立原地，迟迟没有收回手，心中却是另一种感受。
沈知屿感受着指尖的触碰，固执地抬起手，掌心覆上触碰脸颊的指节，想要留住这片刻温存。
他内心迷茫，不懂为何才拒绝了他的江云晚，现在又亲手为他拭泪，只能小心翼翼地低声轻唤：“……江学录。”
江云晚回过神来，感受着被他拢住的指尖，等了片刻，她还是缓缓收回手。
沈知屿的指尖随之微蜷，本能地想要收紧，但无论如何挽留，指尖还是一寸一寸脱离他的手指。
待江云晚彻底抽回手，沈知屿的手依旧停在半空。
不能在看着沈知屿哭泣的脸，江云晚确认了这张哭泣的脸对自己的威力有多大，于是偏头决绝道：“回去吧，夜深了。”
沈知屿的落泪示弱终究没能换来她的破例。
因为这件事，江云晚一晚没有睡好，闭上眼时总是会浮现沈知屿眼尾悬泪的模样，一整夜都睡不安稳。
第二日，眼底的青黑比之前更加明显，周文远都忍不住深深看了几眼：“你昨夜是做了什么？”
坐在案桌前的江云晚思绪早已飘远，闻言回过神，几不可察地快速眨了眨眼，回道：“……没什么。”
周文远见状没有继续询问，转而说道：“要休息就早点休息，待会儿可有的忙。”
注意力立马被公务拉回，江云晚心思敏锐：“待会儿要忙什么？”
周文远端起茶浅抿一口：“筹备祭酒的莅任仪。”
江云晚心头一惊，忙问道：“新祭酒定了？”
“你没看门口贴的告示？”周文远略微震惊，打量着面前之人，“监内共贴了六处，凡是人流经过密集的地方都贴上了，学录厅外面就贴了一张，你居然没看见？”
往常江云晚是绝对不会错过告示栏上的信息的，今日在众多学子围在告示栏前的情况下，这人都没有留意。
难不成是昨日栖霞山发生混乱时，她正好卷了进去？
江云晚今早心神不宁，确实没有留意四周，此刻伸着头往外看，果然见告示栏那里占满了人，现下想去看也挤不进去了。
看不到那人是谁，她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一样，转头问道：“那……新祭酒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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