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断断续续落入耳中，江云晚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苏叙言身上。
那几名学子距离他不过数步，以苏叙言的耳力，必然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的神色没有异动，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月台，任由周遭流言四起。
肩头忽然落下一道阴影，周文远缓步走到她身侧，同她一道望向月台前方的身影。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流言。”
江云晚默然未答。
大典落幕，日头已经西斜。
谢听澜走出在月台上稍作驻足，目光扫过堂下列队的师生，确认诸事妥当。
片刻后，她转身迈步，匆忙间与江云晚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晃动，最终朝着文庙方向走去。
江云晚看着那道背影，暖煦夕光落于身上，多了几分安稳暖意。
思绪未落，周文远拿着一纸文书走来，递至到她眼前。
“翰林院刚送达的公文，是陛下新下旨意，要整理修缮一批前朝旧藏书画。”
江云晚伸手接过，展开翻阅，视线逐一扫过纸面，指尖一顿。
周文远瞥见她沉凝的神色，低头看清那行文字，无奈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有着一股“多多保重”意味。
江云晚缓缓抬头，目光掠过散去的人群，最终落向长廊尽头的幽暗阴影。
一道修长身影正斜倚着廊柱。
她收回视线，将文书仔细折好纳入袖中，转身朝学录厅的方向走去。
待修缮的前朝旧藏书画都存放于藏书楼顶层，楼阁外墙形制规整，与楼中其余屋舍别无二致，木门推开的瞬间，厚重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云晚抬手在身前轻挥，拨开浮沉，抬步踏入屋内。
国子监一直封存着这批古画，常年落锁在顶层楼阁，仅有专人定时入内核查。
经年封闭，屋中陈设与书画都蒙着一层陈旧破败的质感。
她抬眸环视着四周，视线最终定格在墙面悬挂的一幅古画上。
画底落款纪年清晰可辨，标注着久远的创作年代。
江云晚抬手凑近画纸，指尖悬在纹路上方，想要触碰这沉淀百年的笔墨。
指腹即将触到画纸的刹那，身后廊道传来渐近脚步声，一道清朗嗓音落定屋内。
“学录在看什么？”
江云晚顿时收回指尖，如今她已经习惯这人出其不意的现身，此刻听到声响，心底一点也不觉奇怪。
宋亦安跨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古画上扫视两圈，随即移开视线：“学录喜欢这幅画？”
江云晚微不可察地往旁移了一步：“只是随意看看。”
她转身踱步打量着屋内陈设，视线刻意避开身边的人影：“世子通晓古画修缮之术？”
国子监杂务繁多，什么都需要管的底层官吏什么都会几分，但她自然是不信养尊处优的王府世子会涉猎这般繁杂的手艺。
屋内光线偏暗，今日宋亦安耳间又悬着一枚新的耳坠。款式与往日不同，底端仅缀着一颗细小红珠，在暗沉屋内格外醒目。
江云晚的视线在他耳畔掠过，停顿半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宋亦安捕捉到她的余光，立马扬起笑，抬手随意翻动着一旁的画轴。耳畔红珠随着动作轻晃，贴在白皙的颈侧，宛如一颗红痣。
“我不通此技，自有旁人精通。”
宋亦安看见江云晚眼底的错愕，好笑地继续道：“学录莫非以为，今日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修缮？”
江云晚顿了顿，想也没想地回答：“自然不是。”
事实上她方才真是那样想的，毕竟以宋亦安的行事性子，的确做得出这种独处纠缠的举动。
只是江云晚不知她没有猜错，这次共处机会的确是宋亦安主动求取而来。
他邀谢听澜入京有功，陛下便许他任选赏赐，他却唯独挑了这份古画修缮的差事。
陛下惜前朝文脉，不愿任由外行损毁珍藏，于是除了宋亦安与江云晚二人，还特意从翰林院抽调匠人专员协作。
如此一来，他与江云晚只需坐镇监工。
宋亦安落座窗边，心境异常安稳舒畅。
修缮期间藏书楼顶层封禁闲人，既得独处契机，又不必撞见苏叙言、沈知屿二人，恰好遂了他的心意。
一盏茶时分后，翰林院的人抵达阁楼。
为首的官员年约四旬，身后跟着两名背负工具箱的匠人。
官员入门便朝宋亦安躬身行礼，恭敬中又不显得谄媚，分寸拿捏得当。
宋亦安坐在木椅上，手中多了一盏清茶，指腹摩挲杯沿打转，只颔首回应。
官员没有计较这份轻慢，回身便指挥匠人分工忙活，拆裱、登记、编号……整套工序行云流水。
江云晚站在一旁看着，这才明白修缮旧画远不是她想象中那样。
一幅画要先揭去旧裱，再洗画心，补残缺，最后重新覆背装裱，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
那官员见江云晚站在旁边，便简明地跟她交代了几句。
江云晚原本还提着心，怕宋亦安会趁这独处的机会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或是做些让她不得不在翰林院的人面前做出反应的举动。
可整整半日，宋亦安都十分安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偶尔翻翻手边的旧画目录，偶尔低头看一眼匠人手上的活计，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像真的只是来当个监工。
翰林院那位官员极有眼力见，百忙之中还抽空给宋亦安的茶杯续了两次水，宋亦安接过来时也只是微微点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江云晚渐渐放下了心。
忙碌之余，她直起身来活动僵硬的肩颈，余光扫到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日光照进来，把他那只耳坠照得格外清晰，艳丽夺目。
她抬眼望去时，视线恰好与他相撞。
宋亦安似是一直候着她的目光，四目相接的瞬间，再次盈盈一笑。
笑意温和，眼底没了平日惯有的算计，也不带半分暗流，是江云晚从未见过的温顺模样。
江云晚不免有些失神，辨不出这抹笑意的异同，也道不明心底细微的异样。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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