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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苇间月

小说:

凤袍之下,先生俯首

作者:

Crispikka

分类:

古典言情

又一日斜阳晚照,收摊时分。

雪尘、冯小牛并药摊的几个护卫管事,对账清点,忙得脚不沾地。诸事懒看,只背着手沿着城墙根溜达的萧离却俯身拾起了一片羽毛。

一片极漂亮的羽毛,狭长流畅,由浅自深的银灰,点点楔形横斑在羽尖镶了圈黑边。

萧离眸色渐深。

这是鹞鹰的飞羽,草原与雪山上的信使。

她和亲北朔之时,见惯了鲜卑人用鹞鹰递信。这种鹰虽不如猎隼迅猛,却擅远途飞行,只是天性桀骜,极难驯养,汉人中唯有清河崔氏会这一手。

但崔氏早早降了北朔,她在拓跋桀的汗帐下还与其家主崔秀打过交道。这是在南地,怎么会有鹞鹰?

恐怕不妙了。

那日她编的鬼话,糊弄周春一个草包还行,却终难瞒过整个彭泽周氏,更别提周氏背靠的那株参天巨树了。

萧离抬起头,恰撞进雪尘同样忧虑的目光里,终是闭目一声嗤笑。

她这几日所谓的“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也不过是贪图一时之快,蚍蜉撼树罢了。

一晃在彭泽已停了六七日,如今她自身都难保,也是时候该离别了。

她抓来冯小牛交代了几句,叮嘱他明日不必再来,若他的母亲身体还撑得住,最好避去远乡住个一年半载的。

小男孩面上却现了丝忸怩,“黑旋风”洗干净的面皮也不算太白,映着夕阳余晖,透出一点别样的红。他咬牙半晌,忽而膝盖一曲,对着萧离磕了三个响头,认真道:“救母大恩难以为报。求贵人收留,小牛愿替贵人当牛做马,以死效劳!”

萧离一怔,不解当日那个宁愿“窃药”被打死也誓不卖身为奴的孩子,怎么忽又心甘情愿地想侍奉她了。

她一把拽起人,没什么好气:“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自比牛马的。你回去经商也好,读书也罢,我只想见到你活得自由,活得像个人样。”

她给他留了一笔银钱,只要不走歪路,足够护着母亲安乐一生了。

冯小牛的脸一瞬涨得更红了,有亮晶晶的光芒在眼中打转,哽咽良久,复又执意跪下,磕了个头道:“贵人既不想让小牛做‘小牛’,那便求贵人赐名,让小牛换掉这个名字,从此堂堂正正地……当一个人!”

有风拂面,犹带着夕阳里未散的药香与暖意。

萧离凝望着男孩发顶被风拂乱炸起的短毛,忽而笑道:“那便改作‘石生’吧。石头生在尘泥之中,却能屹立风雨,岿然不动。吾盼你一生坚韧如石,不可转也。”

泥地里泛起两点微深的水渍。小男孩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瓮声瓮气道:“听说程令君将要在建邺开设选官的策试。只要能通过考试,便是出身贫贱的也能做官。石生归家后一定好好读书,将来争取做上最大的官,报效贵人恩德!”

不防在乡野小童口中听见程殊的名字,萧离微愣。

程殊虽在石头城下大破王崧军,她走后却又不知怎么堕了马,据说伤势极重,至今未醒。

上天还是有眼的,阴德损多了,活该阴沟里翻船。

也不知建邺那口泥潭里,王筠与他搅合得如何了。

萧离黯淡一笑,挥手与石生作别。

天色渐暗,赶在城门关闭前,终于换回僧袍的雪尘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萧离离开了彭泽。

车轮辘辘马蹄疾,夜风清凉,入帘尽是草木清气,萧离毫无仓促逃离的自觉,兀自快活道:“大师,我们要去哪儿?”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萧离翻了个白眼,倒入软枕,再懒得搭理这个满口鬼话的秃驴。

转眼便是一日夜。

又是薄暮,萧离靠着车窗,怔怔地望夕阳的尾巴逐渐被天际吞没,直到天角蹭上了一弯弦月,夜幕如水,点点寒星。

而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彭泽小城,也早就消失在了视野里,杳无踪迹。

一路竟再无话。

彼时她最瞧不得雪尘清净,总要千方百计寻出些话头来捉弄他一番,此行此刻,却默默良久。

王谢裴郗,顾陆朱张。

南梁世族林立,她如今抽身在外,治一个小小的彭泽周氏都勉强,若下次又遇到了别家呢?

正如这些灾民,她救得了一时,终救不了一世。

可这又干她一个将死之人什么事呢?

她已替南梁去了北朔和亲,日夜惧怖,受尽侮辱,难道这样都还不够吗?

“明知不可为之事,便可不为么?”

恍惚之间,她脑内竟莫名浮现出程殊当日对裴锴的那句质问。

一时间,他仿佛又在耳边语声轻柔,字句却似谶言:“这一战,无可退避,只能向前。”

她闭上眼,脑海中一瞬是乌泱大片衣衫褴褛的难民,一瞬是拓跋父子狠厉凶煞的紫眸,一瞬是狼毒花发作时冻彻心肺的寒绝,一瞬又是程殊那张清如素月的脸……而这场曾经满心憧憬、自在逍遥的奔逃,却仿佛化在一片渺远中,再也触摸不到了。

天地之大,四野之阔,一时竟似一口巨大的牢笼,将她牢牢覆盖在其间,再也生不出分毫片刻的快意,逐渐难以呼吸。

喉间忽而翻腾起一阵血腥,她勉强撑着车壁,偏头又呕出一口毒血。

狼毒花……又发作了吗?

马车忽然停了。

萧离缓了片刻,待那阵晕眩散去,才稳住嗓音隔着帘子问了句。

等了许久,却不闻雪尘回音。

她又问了句,依旧无人应答。

她有些奇怪,不由掀帘向外探看——车辕边空无一人,两匹马儿辔头套得整齐,正悠闲地啃食着路旁的短草——一切正常,夜色空寂茫茫,唯独不见雪尘身影。

萧离跳下了车,向前走了一阵,不觉陷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此处是一口野湖,湖畔生着大片的芦苇,青绿的苇杆已长得比人还高,密匝匝地立在水畔,隔出一方无忧无垢的小世界。

夜风轻拂,晃得整片芦苇荡沙沙作响。湖水漫过浅滩,漫天星子落在如镜的湖面,漾开万千点细碎的辉光。

忽而,一点更亮的萤火自苇叶丛深处试探着飞出,接着便是两点、十点、百点……无数萤流从芦根草隙中翩然升起,在层叠苇荡中无声地穿梭、明灭、起舞。萧离屏息静立,它们便汇成一道飘忽的光带,仿佛触手可及。萧离抬指一点,它们便又如迸溅的火星,四散于夜幕深处。

清苦的檀香气自身后传来,一双手轻缓而坚定地环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揽进怀中。

“好看吗?”

“……好看。”

“我更好看。”雪尘轻轻笑了,声音低沉而幻惑,仿佛在与天地缠绵共振:“殿下看我穿了这么久的裙衫,还记得我是个男人么?”

万千萤光里,萧离读懂了他的意思,微笑着闭上眼,没有拒绝。

她被轻柔地放在苇叶间,就在这方独属于他们的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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