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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神仙饵

小说:

凤袍之下,先生俯首

作者:

Crispikka

分类:

古典言情

次日,彭泽城门外上演了一出奇景。

两个人高马大的周氏护卫被麻绳捆作了球状,摆在了城门前临时用树杈子搭起的阔大球门前。过路人不拘用脚踹,或者用木杆打,进了“球”便能领一个铜子的赏。

鬼哭狼嚎的球摊边,便是“郗氏”免费开方取药的药摊。

药摊上号脉的大夫是位容貌俊秀的尼姑,开的方子又短又好。若是家里有人重病卧床来不了的,只需详述症状,亦可代为拟方取药,分文不取。

有两位“人形马球”打响招牌,兼之雪尘医术高超,很快不仅彭泽城外的难民,十里八乡遭灾落难的乡人们也纷纷涌来,在摊前排起一道长龙。

对角的周氏药摊也一改往日的恶霸行径,老老实实地施起了药。周春甚至还添了个粥摊,路过的灾民不拘男女老少,人人都能领到一碗插根筷子都倒不了的稠粥。

没过一日,洗干净了的“黑旋风”也跟来了。

冯小牛名唤小牛,带着伤的小身板远没有小牛犊那般壮实,却十足伶俐。他换了身齐整的布衣,像根撑起了风筝面儿的小柳枝,在药摊前的人流中来回奔走,帮着传话维持秩序。

他人看着小,记性却极好。那些企图蒙混多领药材的,往往一眼便能被他识破,喊来护卫将人驱走。就这般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若不是尚不识字,差点就能当上药摊的大总管了。

萧离带着防疫的面幕,窝在帐后歇息的角落,油瓶倒了也不扶,摆成一个伸手抻脚的“懒”字,只看着来来往往的灾民,小风筝般精力十足的冯小牛,心境倒是许久未有的平和。

又一日午后,萧离照例在摊后闭着眼假寐,暖阳晒在面上,自由的风带着草药的清香,绕着鼻尖不住打旋儿。她盖着雪尘的僧袍,时不时哼唧一声,惬意得仿佛灵魂爬出了躯壳,在闹哄哄的烟火里舒张了触角。

“那个……大姐姐,这里的药……能治白石胀肚吗?”

一声怯怯的童音响起,混在周遭领粥、取药的吆喝声里,几不可觉。

萧离几乎以为梦里有人说话,朦胧睁开眼,却见帐后不知何处竟钻入一个小女孩。

她只有半人高,瘦如柴杆,腹部却胀得比怀胎十月还要圆滚,怀中抱着个缩小版的她——那娃娃约两三岁模样,高额秃发,男女不辨,四肢都瘦得皮包骨,唯有腹部大得惊人。

两个孩子皆衣不蔽体,两双眼睛又黑又大,一眼望去,竟像是饿鬼道里爬出的小鬼,无以果腹,只得揣着枚光秃秃的圆石。

小牛一老远跑了来,见了人便想拉,熟稔招呼道:“这位小妹,诊脉开方的队伍在后面,不要钱的,请放心跟我来吧。”

那女孩却跟撞见鬼似的,迅速将脸埋进了臂弯童子的包裹皮里,直往萧离身后的药袋中缩。

“……什么白石?”萧离的睡意彻底散了。

昔年永昌之乱时,妖道孙福拿着块白石四处招摇撞骗,声称服下其粉末后便能沟通天地、卜测吉凶。三流方士的把戏,却蛊惑了众多被胡人逼到绝处的流民,一时竟轰轰烈烈,从者如云。

但江州的白石教匪患,不是早在横江之役前,便被程殊借卢彪之手分化平定了吗?

那小女孩却再不答话,只藏在半袋大黄之后,瞪大着眼,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一眼望去,她蜡黄的小脸竟与露出的药材浑然一体,也不知在此藏了多久。

萧离叹了口气,只挥退了冯小牛,又引诱小猫似的,端起盘糕点置于地上,退开半步蹲在原地。

不知等了多久,那小女孩才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捻起糕饼狼吞虎咽了一半,又顿了顿,细细嚼碎了,哺到怀中幼童嘴里。

见她连吃了三块,噎得都快喘不上气了,萧离又给了她一碗水,才缓缓道:“你方才说白石胀肚,是什么意思?”

那小女孩呛了一瞬,没忍住瑟缩了下,探头望了又望,似是极畏惧小牛与附近乡民的模样,半晌方嗫嚅道:“吃了白石……弟弟的肚子就胀,解不出来……快死了,但阿婆不肯让我带弟弟来瞧病……我只好偷偷……”

萧离微怔,又细问了她几句,便从那破碎的叙述中大抵描出了因果。

此次江州桃花汛,淹没屋舍良田无数,官府不开仓赈济,不少无地可卖的灾民们绝了生路,便只好投身邪教,换顿饱饭。

白石教正是借此机会死灰复燃,而那所谓救苦救难,散给灾民们饱腹续命的白石,大抵不过一种颜色奇异的黏土,服下虽能暂时抵御饥饿,有人却会腹胀难解,最终活活憋死。

萧离试着劝那小女孩带幼弟去摊前诊治,那小女孩却拼命摇头,似是恐惧之至。无法,萧离只好命药铺的大夫暂时顶了雪尘的位置,将人抓来帐后看诊。

尼姑扮相的雪尘格外佛光普照,这小女孩方才哆嗦得快没了魂,怀中幼弟细柴般的小手被僧人握住时,倒是长舒了一口气。

雪尘蹲身诊脉,她便趁势往他宽阔的肩后一藏,还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僧人与幼弟如出一辙的光头。

雪尘神色逐渐严肃起来,正欲开口,帐外却忽然响起一声嘶嚎。

“二丫!二丫在不在里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用那鹰爪似的干瘦臂膀努力掀开人群,撕心裂肺地呼唤着,仿佛失雏的枯瘦老鹄,盘旋着声声悲泣,尖利不休。

萧离回身望去,一时还以为是这小女孩独自带着幼弟出门,家里人寻急了。

谁知下一瞬,那老妪的目光也不知怎么穿过重重人流,捕捉到雪尘身后那女孩破布裙的一角,竟如蛮牛般横撞过来,揪起那女孩的小辫,一个巴掌便糊了上去,厉声叱道:“小贱种,叫你多捡些柴回来,正事不干,竟跑来这里作死了!”

力道之大,连正凝神切脉的雪尘都没有防备。

那小女孩被拽得一颠,怀中的幼童便失手砸下,被僧人眼疾手快地接回怀中。

幼童哇哇大哭,那老妪眼也不眨,似对他的死活毫不关心,只顾自拎起女孩的胳膊狠狠一掐,恶狠狠地咒骂:“烂心肝的腌臜货,都说了别管,你还非要救这造了孽的小畜生不可?他活了,我们全家怎么办?走走走,福气都被你败光了!”

萧离伸手扣住老妪又要掐下的手:“会不会说话,动什么手?”

那老妪望了眼容色冰冷的萧离,又瞥了眼她身后的雪尘,立刻往地上一躺,径自撒泼打滚起来:“唉哟,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贵人,何苦为难我一个老婆子?我老太婆什么都没有,儿子媳妇都被大水冲走了,就剩这两个孙儿了,求求小姐高抬贵手,放我们祖孙一条活路吧……”

那小女孩抿了抿唇,扯过萧离的裙摆,微弱地晃了晃:“我没有事的,求求你,别怪我阿婆……”

萧离神色复杂,与雪尘对望一眼,见他也微微摇头,才歇了拦阻的心思。

那老妪很快起了身,一把拎起那小女孩,又夺过雪尘手里的男童,连拖带拽着走了。

早伸长脖子瞧热闹的乡民们才围聚上来,纷纷感慨道:“这孙家婆,自打信了白石教,连亲孙儿都不要咯。”

萧离怔然:“那孩子当真是那阿婆的亲孙?”

站在最前的小妇人道:“可不是嘛,信白石教那群人,吃多了仙丹,一个个都疯疯癫癫的,瞧不上我们这些向大户人家乞食领药的人家,说什么……会折损来世的功德。”

萧离:“可那孩子病得都快死了,她竟也不心疼?”

那妇人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他们白石教自有一套攒功德的规矩,但凡入了教,无论出身贵贱,都一样要服用白石仙散。谁能服得多,便是前世攒了功德,今世该有大福报,在教内众星捧月的尊贵。若是难以克化,因此生病甚至没了命的,便是前世冤孽,凶煞克亲,死有余辜的。”

“孙家婆原来多疼她那乖孙啊,自从信了白石教……唉……好好的一个娃儿,才几岁,就被硬灌了白石糊糊下去……这一不克化,倒成克她的冤孽了。”

萧离哀哀一笑。

天下已被世族划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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