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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过阊门

小说:

凤袍之下,先生俯首

作者:

Crispikka

分类:

古典言情

马车不是行船,没有顺流逆流之分,行去迟迟,归程的路倒是快了许多。

再次站在彭泽城下,萧离面上的笑意还未及扬起,便又一点点凉散开去。

三日前,城门前尚是一片熙攘,往来的灾民一多,不免带来脏污与凌乱。可药摊、粥摊前人潮涌动,人人面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希冀,映得荒败的城墙都是暖烘烘的颜色。

而现在,光秃的城墙前空无一人,几处无人收拾的摊铺桌椅孤零零地支在远处,高举的旌旗七零八落地横在道旁,半面布帛犹挂在枝头,不知被什么刮了大窟窿,依旧随风晃着“悬壶□世”。

城门紧闭,正在戒严,两侧站满了佩着刀剑的士兵。

而高高的门楼上,逆着天光处,却依稀挂着个灰蒙蒙的影子,长长地垂下,随风轻晃。

“别看。”

萧离还未反应过来,睫前已被雪尘的长指覆住。

“不……”

萧离呜咽一声,强硬地扯下雪尘的手,定睛望去——

那依稀是个孩童的身体。

四肢尽断,扭曲弯折成了麻花一般诡异的角度,浑身上下,连面容都被石砾磨得血肉模糊,孤伶伶地吊在那里,像边城胡蛮猎获后吃不完,常随手挂在屋外风干的牲禽一般。

尸体已是这副惨状,萧离本不该认出……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冯小牛。

那个野草般生机勃勃的孩子。

“唉,真是作孽啊。”

有负着背篓的行人路过,似是为她面上的哀意所动,也跟着驻足一同叹息。

“这孩子前些日子还在城门前帮着贵人散药,十里八乡都夸他聪明知事,却不知如何得罪了周家。”

“好像是要从他口中问些什么……偏这孩子是个犟骨头,怎么责打用刑都不肯开口,最后被绑在马后绕城拖行了整整一日一夜,生生给拖死了。”

“姓周的可真不是人,都将人磋磨死了,还要将人挂在城口,不让人好好入土。姑娘,你也别多看,仔细……”

那人劝到一半,似被萧离通红的眸色惊到了,立即咽下话语,埋头裹紧粗布斗篷,匆匆走了。

“大师,可以帮我救他下来吗……”

萧离在原地默默站了许久,再开口时,嗓音已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雪尘颔首,足间在城墙间借力轻点,身影便似鸿羽乘风,凌空而上。长剑出鞘,切断了吊在小童脖颈上的麻绳,随后飞身而至,托住尸身用外袍一裹,稳稳落了地。

小男孩被轻柔地放在了地上,僧袍裹住了他灰黯狰狞的身体,乍一眼,只是布料下一团小小的凸起,仿佛仍在微弱地起伏。

萧离摇晃了下,半晌有些绝望地背过身捂住眼,湿意仍从指缝间不断溢出。

临别那日,她还替这孩子取名“石生”,祝他坚韧如石,风雨不侵。

可小小顽石,怎堪金铁一击?

她只想让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可却是她亲手害了这个孩子……

若她没有逞一时之快,若她虑事再周到一些,哪怕她不要沉溺在无谓的纠结之中,回来得再早上一日……

“殿下,这不是你的错。”

雪尘绕到她身前,握住她近乎将眼角揉烂的手,平静的嗓音也难掩涩然。

“这孩子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凭什么要这么对他?!”萧离摔开他的手,顶着满面泪痕,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诘问这天地。

雪尘嗓音冷然,仿佛天道无情:“这乱世中,残忍不是错,弱小才是错。”

萧离脑中一阵晕眩,双目通红,一指铁卫环拱的城门,近乎尖叫:“为什么强者就要欺凌弱小?为什么这世上的人有了强权,就一定要为所欲为?!”

雪尘忽然问:“殿下可知,为何水总往低处流?”

萧离怔然。

“人亦如是,弱小容易被欺凌,自是因为欺凌弱小,比较容易。”

雪尘按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语声依然平淡:“权力是一把剑,持剑人越胆小怯懦,剑锋便越容易对准剑下之人。只有持剑人足够勇敢,剑锋才会反向对准自己。那时,剑就会变成守护众人的盾,同时也变成了持剑之人的枷锁。”

雪尘低下身,在萧离身前缓缓地跪了下去,抬眸看向她时,语调近乎虔诚:“殿下,您曾亲手斩断了这道枷锁,如今,您想重新戴上它吗?”

有风吹拂,似徘徊在地上那团小小的尸身旁,不断掀起僧袍一角,发出“扑扑”的轻响。

萧离缓缓抹掉了面上的泪,扶起雪尘时,语调沙哑却坚定:“我不知道……但我要活下去,我会替他好好活下去。”

那至高无上的玉座,生杀予夺的权柄,如果注定要由人掌控,那她宁愿握在自己的手里,也好过让给这些黑心烂肺的禽兽。

雪尘微微一笑,忍不住抬指一遍遍抚过少女的面颊,似爱怜,又似不舍。

“哈哈哈哈哈——”

忽然,一队披甲执锐的卫兵自城门内鱼贯而出,顷刻之间,便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心,数十口长刀齐齐出鞘,雪亮的刀锋几乎要划上萧离的面颊。

周春缀在队伍最末尾,大摇大摆地向萧离走来,面上得意之色几乎要垂荡到地上,笑声猖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待见到只着僧衣衬里,胸前一片坦荡的雪尘,周春眉头一皱,随即闪过更为兴奋的光,目光刺毛蟲般黏在人身上蠕动了一番,才转回萧离身上:“天道好轮回,两个坑蒙拐骗的神棍,最终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

他负着手,围着萧离与雪尘绕了几圈,又踢了脚地上冯小牛碍事的尸身,砸吧着嘴,语气□□又轻浮:“欠了我周家那么多药钱和粥钱,总是一点点慢慢要还的,是不是啊,我的好……表妹?”

萧离眸心闪过一丝厉色,俯身抱起男孩的尸体,默然不语。

雪尘沉下眼,拇指抵住剑柄,银芒一闪,剑锋已出鞘了三寸。

见这两人眉头紧锁如临大敌的模样,周春更是得意。

他此番带了二十多个精锐护卫,已将这处围得水泄不通,纵是这和尚武功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要护着个不会武功的累赘?

他兴味盎然地觑着二人,仿佛已经看见他们被带回府里,扒光衣服吊起来,用鞭子一遍遍笞打后,冷傲面具一点点碎裂,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狼狈哀哭与卑微求饶的惨状。

萧离凉凉一笑,不见半分惊慌,反而下颌微抬,倨傲扬眉道:“周春,见了本宫,还不跪下行礼?”

本宫?

周春笑意微滞。

当今的绍熙帝是宗室子过继,生身父母也早亡于永昌之乱,昭明宫中并无太后。而当朝皇后乃是琅琊王氏家主王筠之幼女,但凡王氏嫡脉,身上皆有一枚梅花形胭脂胎记,据说王皇后的这朵,便正生在眉心。

周春瞥向萧离光洁的前额,不太灵巧的脑子在那一瞬竟有卡顿。

这世上还有哪个娘们儿敢自称本宫?

等等……难道是?!

周春瞪大了双眸,身后忽有一名灰衣老仆快步凑上前,耳语道:“少爷,老奴去岁往建邺乌衣巷孝敬年礼时,曾有幸在太傅府中见过安国长公主一面。长公主虽然尊贵,却貌若无盐,此女样貌妖艳过甚……”

“怕不是哪家画舫里偷溜出来的妓子,伺候过几家贵客,宴上听了几句嘴,便借此四处招摇撞骗,这才哄得少爷赔了那么多钱粮,害少爷被族老们责骂。”

周春立时回过味来,面上阴郁更甚,恼羞成怒道:“来人,将他们给我擒下!伤了残了不论,只要是活的就行!”

四周武卫应声而动,数柄长刀一齐向两人砍来。

雪尘长剑出鞘,横臂将萧离护在肩下,带着她旋身一撩,剑身绞过数柄劈落的长刀,铮铮碎为数段,迸出的余劲竟将围攻的数人一齐连人带刀地掀翻在地。

他凌空截下一柄长刀,随即一脚踹在上前补位的卫兵胸口,击得人倒飞出去,连同身后数人一齐踉跄跌退。

包围圈便豁开了一道缺口。

萧离抱紧小牛的尸身,在雪尘的掩护下退到了城墙根。尚未站稳,身后刀锋又至,雪尘回身一刀,利落地抹了那卫兵的脖子,鲜血溅上灰白的墙砖,震得身后追兵一时举刀踟蹰,犹疑不前。

周春见势不对,早白着脸缩到了城墙另一角,身后的灰衣老仆也脚底抹油入了城内,召集更多的周氏私兵。

擒不到贼首,再拖下去,只会有更多援兵赶来。

雪尘冷冷地剜了周春一眼,提刀便冲进了拦路的武卫之中。

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平时屋内爬进只小虫都要捏着翅膀轻轻放飞,此时却再不留手,刀锋所过之处,鲜血横飞,无不毙命。

转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了十余人,剩下几人见这和尚浑身浴血,凶煞宛若修罗,吓得膝盖都软了,再不敢贸然近前。只在周春的指挥下,觑着他身后空隙,扑向城墙根下的萧离。

雪尘侧身几步,横刀捅穿一人,又一个鹞子翻身折过三尺,劈断了另一个企图绕道的脖子,血线沿着刀尖不断滴落,已洇湿了他身侧的泥地。

余下五人面面相觑,彻底怂了,只在周春尖利的催促声中,咬牙围了上去,将人虚虚圈在原地。

周春眼珠子溜溜一转,一边三长两短的鬼叫指挥,一边沿着墙根下的长草悄悄摸向萧离。

萧离揪心着前方胶着的战局,一时竟没发觉。

“哈,还不是落在我手上了——”

一声狞笑自耳边炸开,萧离猛一回头,才发觉周春的手已触上她的肩头,一时竟撤身不及。雪尘不顾背后袭来的刀锋,一刀劈开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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