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中有四座大庙一座庵,一座庵就是延生庵。此庵离通判厅不远,就在子城以西。
未免打草惊蛇,被姜氏察觉。陆离与苏信商议过后,决定到了八月十五再行动——等姜氏于十五动身去周府,再由苏信乔装打扮,与隋一一明一暗打配合,入庵寻找童氏。
幸而也不必等太久,因为再过两日便是八月十五。
两日后,陆离带着卢嘉一同出门。
如苏信所说,中秋宴设在太湖之上的一艘画舫里,颇有雅趣。
人在水上,月在塔尖。人月交相映,也都照在了水里,重重光影间,月亮似乎格外大些。
因再过月余,苕溪疏浚工程便要开始。
各县的县尉与押司均被抓了壮丁,如今为了召集民夫之事,还在县乡间奔波,无暇赴宴。几位县令也怕被陆通判看上,分派麻烦差事,因此竟大半告病告假,并未出席中秋宴。
画舫格外的气派宽敞,越显得到场的人少。
胡琨仍旧一派清静无为地扮仙人,刘僢也一如既往地左右逢源,为胡琨鞍前马后地奔波。闵德厚出现后,倒是大异以往,十分不避嫌地与周伯献一处嘁嘁喳喳。
陆离独自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观舞。与她一般落单的还有一人,便是常嘉茂。常嘉茂看舞,几乎将眼珠子弹出去;饮酒,几乎将脑袋陷入酒坛子里。
扮演一个色鬼加酒鬼。
陆离替他累得慌。
及至天黑下来,不知从何处刮来一股妖风,黑云一朵赶着一朵,将一轮好月亮撵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顿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
——竟是一刹那间变了天。
众人都往船舱里跑。
陆离也起身往舱里走,不留神间,肩头被人撞了一下,有人在她耳旁轻轻递来一句话:“下船后当心点。”
随话附送的一缕酒气,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陆离不动声色,朝远处的周伯献看了一眼。他也遥遥看过来,对上陆离的目光,抬了抬酒杯,咧开了嘴巴。
笑得不怀好意。
再看闵德厚,人已经不见了。
陆离一时没有对策,忽见胡琨的脸在人群中一闪,便抬脚追过去。
她决定跟住胡琨,这个老头子十分惜命,今日出行,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穿黑衣的家丁,个个膀大腰圆,看起来孔武有力。
待船靠了岸,陆离悄无声息地挤到了胡琨身旁。
胡琨心不在焉地下船,不知绊到什么,脚下一个趔趄,斜地里忽地伸出一只胳膊搀住他。
转脸一看,陆离对他颇为狗腿地一笑,胡琨差点又一个趔趄,怀疑陆离被刘僢附了身。
“使君,我有事同你商量。”陆离轻声道。
胡琨目光轻飘飘掠过四周,见周伯献与闵德厚已齐齐消失。点点头:“我的马车就停在码头,你上我的马车。”
陆离跟在胡琨身后上车。
车门才合上,又啪的一声打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挤上来,先是一愣,而后一笑。
“陆通判。”
陆离也笑:“刘参军。”
马车一路回城,三人肚里各有盘算,便叙了一番闲话,可惜了一番今日天公不作美,没有赏到月亮。
进了子城,胡琨吩咐赶车的长随先送刘参军。
刘僢眼神一暗,瞥了陆离一眼,深觉自己失了宠。
马车又跑了一段路,在通判厅前停下。
陆离并不下车,看着胡琨笑了一笑,面色诚恳:“多谢使君送我回来,否则路上不知会撞见哪家的鬼!不过,我是真有事与使君商量,且要同你家三郎君一起。”
一提胡昕,胡琨便忍不住汗毛一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上嘴唇,怕那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泡又要卷土重来。
叹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不该乱发善心。”
陆离笑得赖皮,不以为意。
在胡琨的书房坐下,喝了半盏热茶,等来胡昕。陆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三万贯的缺口,我不想找富户打秋风。”
胡琨愣了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倒是胡昕好奇地问:“那通判准备从何处筹这三万贯?”
“使君莫急,我有个主意,你替我参详一番,可不可行?沿河有数千商户,苕溪上每日来往的船家的更多,我想以商铺规模和船只吨位分摊这三万贯。我与秦阿爹商量过,要在江渚汇增设五个泊处,提前交来摊派的商户和船商,可以优先使用码头。”
胡琨还在发怔,胡昕已经抬脚往外走:“陆通判且等一等。”
他人高马大腿也长,两只脚跑得飞快,眨眼间人便消失了。
回来得也快,他老子正缓过一口气来,要开口说话,胡昕一手抱卷宗,一手提了两把算盘,往桌后一坐,噼里啪啦地开始打算盘珠子。
嘴里还吩咐道:“爹你先别说话,等我算一笔账。”
胡琨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宝贝儿子,哪个他都得罪不起。于是端起茶盏,默不作声地喝茶。
陆离却看得津津有味,原来这胡昕竟是个打算盘的天才。两只手边各放了一把算盘,他左右开弓,竟是互不打扰。
片刻后算完了账,胡昕一点头,笑了:“陆通判,我觉得可行。依此法摊派,即便是湖州的几个顶级大商,也不过出几十贯的钱,且能得到码头的优先泊船位,我猜没人会反对。”
胡琨踱步到胡昕身后,看了一会儿账,没说话。
等他揣着手闲闲地又踱了回去。陆离问:“使君认为如何?”
胡琨咬牙点了头:“可行。”
—
陆离回到清心轩,坐等片刻。先过来的是卢嘉,他今日虽与陆离一同出门,却半路绕道去盯了周府。
“快到晌午的时候,确实有个老婆子进了周府。我听见门房唤她姜妈妈。申时一刻,周伯献出府上马车,往北去了。”
周府在城南,往北正是太湖的方向。
“姜氏一直没出来?”
“没!我盯到天黑才回的。”
卢嘉汇报完毕,赶紧去厨房吩咐备饭。
且不说陆离有没有吃饱,去延生庵探人的隋一与苏信必定饿着肚子,他这一天也只用干粮打发肚皮,没有油水,饿得头发昏。
时间正好,厨房飘出饭香时,隋一和苏信也回来了。
苏信一脸的喜气,双目晶亮,压都压不住。
陆离至此方松了一口气:“找到了?”
苏信一点头:“找到了,童氏被姜氏和姜氏的媳妇看押在延生庵后院的一处厢房里。隋大哥设计将那媳妇诱出去,我与童氏见了面。她将证据所藏之处告诉了我,并且愿意去州衙击鼓鸣冤,状告周伯献毒死她父母兄弟,谋夺童家家产。”
虽然之前已有隐约猜测,真正听到耳中,陆离还是吃了一惊:“周伯献真是丧心病狂。”
又不由诧异道:“周伯献已得了童家家产,为何还留童氏一命?莫不是对发妻还有情?”
苏信冷哼一声:“他那副狼心狗肺,狠毒心肠,怎会对童氏还有余情?童氏很聪明,发现父母兄弟死亡的真相后,装疯卖傻,话里话外透露童家还有一笔宝藏,藏在了某个地方。几十年前童家发家,就有传闻说童家有一处宝藏,因此周伯献坚信不疑。他贪图宝藏,故而迟迟未对童氏动手。童氏在延生庵中,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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