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官一吏一匪,占了一张四方桌,正好一人一边。
因为怕暗处有眼线,陆离和苏信乔装一番,仍是从通判厅后院的秘密小门溜出来。
陆离贴假须戴东坡巾,一身粗布襕衫,扮的是一位不得志的酸儒;苏信乔装得更彻底,换了女装,梳了髻,头上没有多余首饰,只包了一幅花巾,一看就知是酸儒的糟糠妻。
最正大光明的是常嘉茂,他穿着常服,完全不乔装,乃是最后一个赴约的。
进屋后,他不着急落座,先将面前三位打量一番。
他是知道苏信底细的,见她女装并不诧异。
视线一转,看向陆离,仿佛很喜欢那两撇小胡子,看了又看,嘿了一声:“俏皮。”
转而仔细端详于泽一番,忽地笑道。
“我见过你。”
于泽微微抬头,看了常嘉茂一眼,不吱声。
“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
于泽装死,仍旧不发一言。
陆离心道,难怪常嘉茂平日里缄默异常,原来他一开口,竟是“妙语连珠”,气死个人。
苏信,此时是苏芸娘,将四人茶盏都满了茶,轻声道:“这一层只三间茶室,头里的两间我都瞧过人,没人。咱们这间紧挨着楼梯口,有人上楼,自能听见声响。”
三人平日都与苏信私下往来,因此苏信当仁不让,充当组织人的身份。
于是将当下情况条分缕析,向在座诸位做了个说明。
“陆……郎君这边已准备妥当,等修河材料核实后,便需动手了,只是——”
常嘉茂:“只是你们至今还没寻找到童氏的下落,想要抓周伯献,却无从下手。”
苏信脸上露出尴尬神色。
于泽看了一眼苏信,心中不平,转头问常嘉茂:“参军掌管刑狱,对寻人必定很有心得。”
常嘉茂笑了两声,随即一摇头:“我没有心得。不过我已手握闵……的罪证,只等陆通判开口,便星夜兼程,将此罪证递到两浙路提刑官手上。”
于泽冷哼了一声。
苏信今日让几位碰面,原想着三个臭皮匠,凑成诸葛亮。大家一同商量,或许能有新的方向。
谁知常嘉茂与于泽仿佛是八字不合,互相看不顺眼。当下也很头大。
“若是诸位没有别的意见,咱们还是按目前的分工,继续寻找童氏的——”
“若是一直找不到童氏呢?”于泽开口打断陆离,“我手上有焦清的五个跟班,倘若再抓住焦清,从他口中问出周伯献的——”
常嘉茂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信连忙从中解释:“若没有铁证定死周伯献的罪,焦清一定不会开口。他既担心被周伯献灭口,也寄希望于周伯献相救。”
于泽皱着眉,盯着常嘉茂看了一会儿,最终忍不住吐露道:“银鱼帮的水匪,全是昔日陷入周伯献的毒计,失了田地与住所的普通百姓。倘若我能说服他们,联名去府衙状告周伯献呢?”
苏信眼睛一亮;“实在不行,这也不失为能暂时控制周伯献的办法。”
常嘉茂却摇头:“周伯献行事周密,他既敢光天化日下抢人田地,手中必定有证据能证明这些田地是合规所得。譬如田契、借贷证明,还有中人,便是再来几百个水匪去州衙鸣鼓,也无法将他拘进大狱。”
这番话虽令人泄气,但陆离知道,常嘉茂说得不错。如此筹谋一番,发现关键还在失踪的童氏身上。
外面人声喧哗,市集的人开始多起来。
既然讨论不出个结果,陆离宣布先散了。大家仍旧各自用手上的线索和路子,尽快找到童氏下落。
虽然情势已迫在眉睫,陆离瞧着却还镇定。
集市中人挤人,她与苏信好不容易从人海中挤了出去,一抬头,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骑在毛驴背上,搔首弄姿,招摇过市。
陆离不由心中一动:实在不行,再去找王素梅套套话?
—
与此同时,刘僢急匆匆进了州衙。
胡琨正在亭子里亲自喂鸟,他前段日子上火,嘴唇上起了个大火气泡,自觉不能见人,因此闭门不出,连爱鸟也好些日子没管。
好儿子胡昕整日在外风吹日晒,他见不着,急得火气泡有越发越大的趋势。
昨日瞅着机会,派人将这儿子从城门口抓回来,今日心情一好,便到亭中亲自喂鸟。
刘僢进来,见胡琨手中握着一只长长的喂鸟勺,一只笼子一只笼子地添食。他不敢打扰使君的好心情,缩头耷脑在一旁瞧了好半晌,将回身添食的胡琨吓了一跳。
“来了怎么也不说话?”胡琨瞥了他一眼,手下不停,将灌满食的鸟勺又伸进一只鸟笼里。
刘僢平日虽时常来州衙拍马屁,今日却真是受人所托,有事要办。心中忖度一番,觉得先说两句好话儿哄胡琨开心,再说正事比较好。
试试探探地走进亭子,刘僢赔笑道:“使君的这只画眉仿佛又长大了一圈?瞧着富态得很。”
“是吗?”胡琨往笼子前一伸脖子,瞧着是要闯进笼子的架势。将蹲在里面的画眉唬得毛羽直竖,亮着一队小黑眼珠子瞪了回来。
胡琨研究一番,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还瘦了些。也是奇怪,天也凉快了,这只鸟还是不大肯吃食。”
将鸟勺交给一旁侍立的丫鬟,胡琨双手背在身后,慢慢朝水榭走去。
刘僢跟在他身后,心中忽上忽下,小心思转得百转千回,不知如何开口。
正纠结得愁肠百结,胡琨忽地一个停步,微微转了头,问他:“说罢!什么事?”
刘僢嘿嘿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使君——说起来也是一桩好事,昨日周员外来找我,因为听说使君决定疏浚河道,他也想尽一份力。只是近日往使君府上递的帖子,都被一一退了回去。他想尽一份孝心,愁得夜不能寐,故而来找下官……”
胡琨见他颠三倒四啰嗦一番,早听得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头,正色道:“周伯献要如何尽力?”
刘僢乍着一只胖手,五根手指弯了弯,像一只滑稽胖大的猫:“五万贯,周员外愿捐五万贯,助使君疏浚河道。”
冷哼一声,胡琨又问:“他想要什么?”
刘僢笑容一滞,带着几分讨好:“他的条件倒也不算太过分,就是西苕溪上游的水田,能不能……”
“不能。”
刘僢一句话没说完,梗着脖子硬是咽了回去。前面的胡琨又动起来,刘僢心中茫然,也跟了上去。
“你今年也五十多了吧?”
“是,下官今年虚岁五十六。”
“忙活了一辈子,可莫要在最后关头跌了跤。”胡琨语气很淡,闲话家常一般,“我若是你,便将收到的东西都退回去。再去和陆通判一一交代了,现在交代,还不算迟,若是晚了……”
若是晚了会怎样,胡琨却没有继续说。
朝他一挥手:“你回去罢,尽给我添乱,听你说这几句话,我这心火又上来了。”
刘僢平生没有别的本事,最是听话。闻言他脚步一转,立刻“告辞”了。
回到家中,一边琢磨一边喝茶,三杯茶水下肚,胀得他坐立难安。心里下了决定,叫来管家,让其将昨日收的礼原封不动退回。
自己则径自出门,往通判厅而去。
陆离也才回到通判厅,正对着镜子揭下假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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