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回到湖州,时间也进入了八月。
胡琨牵头,在知州议事厅议疏浚苕溪一事。这个老官油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所有人竟都到了。
陆离装作漫不经心,狠狠地打量了闵德厚与柯永昌。
胡琨持诏令,要求闵德厚支出公使钱,再令柯永昌拨出三百壮城兵。出乎陆离的意料,二人皆一口答应下来。常嘉茂与刘僢的分内事与水利不沾边,二人列席,并不提异议。
因此这一场议事很快结束。
陆离被胡琨留下来。二人走到书房,胡琨先开口叹了一口气。
“怎么?”
胡琨见她脸上懵懂无知,脸上不耐烦,嘴上却向她解释:“他们答应得这样爽快,必是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陆离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他二人身上。使君认为,闵参军会将留州钱干脆地掏出来吗?”
“闵德厚不是个糊涂人,有朝廷诏令,他不敢。但是,等钱到位,便要去采买修河道所用的石料、木材,按照惯例,这些采买都是由司户参军负责。他但凡托故延一延期,在材料上做一做手脚,都会导致工期延长。”
“我知道,所以,不能将这个采买权交给闵参军。”
胡琨吃了一惊:“不用他,你用谁?”
陆离心里打了一通鼓,不知该不该将心里的计划和盘托出。
胡琨盯着她看了半天,见这个小通判还同自己藏心眼子,玩花花肠子,不由怒道:“我把儿子都搭进去了,你还有什么不肯信我?”
陆离忍不住笑起来,知州大人这番易怒的真脾气还挺讨喜。
当下便将秦阿爹的“裁弯取直”之策,与胡琨细细说明一番。
“苕溪上游?”
陆离还想同他解释“裁弯取直”的意思,被他挥手打断了:“我知道裁弯取直,但苕溪上游两岸,都是周家的田地——”说到这里忽地打住,看了一眼陆离。
陆离似笑非笑:“原来使君知道呀!”
胡琨噎住,沉吟片刻,恍然大悟,又有几分不可置信:“……你是想,对周伯献动手?”
“不仅是周伯献,还有闵德厚。”
陆离话说到此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冷笑一声,“这两人不拿下,疏浚工程便不可能顺利。使君,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胡琨清楚归清楚,但陆离这招釜底抽薪,还是令胡琨瞠目结舌。
依他的想法,疏浚河道已迫在眉睫,像周伯献这样的恶霸,应连哄带骗,让他别轻举妄动,又心甘情愿掏钱;闵德厚这样的蠹虫,则需棍棒加甜枣,既要管,也要用。
值此既要用人也要用钱之际,这番抽筋拔髓的打法,在他看来,行得好,自是一劳永逸;但若是不慎翻了船,那就要了老命了。
“使君,若是现在拿下闵参军,能拿到可将他治罪的罪证吗?”陆离想了一想,“我也不要他的命,能将他关到工程结束,就够了。”
胡琨倒是认真琢磨了一番,而后一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闵德厚素日十分贪财,据我所知,与湖州的大商们都牵扯不清,他为人谨慎,未必会留下证据。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他在公钱上也做了不少手脚,若是仔细查,必有漏洞。但是,千万不可事先走漏风声——”
胡琨止住了话头。
陆离听懂了,按住闵德厚之事,必须出其不意,速战速决,一旦被他发现不对,漏洞片刻间就会被补上。
胡琨瞧了陆离一眼,见这位小通判今日行止与往日迥异。面色沉着,判断果决,怕是在决定疏浚苕溪之时,便动了拿下闵德厚和周伯献的主意。
上任还不到四个月,是如何看出闵德厚与周伯献有勾连的?莫不是背后有高人?
他决定将自己的“反对意见”先压下来,冷眼旁观陆离的后续的行动。
又想一个人,胡琨试试谈谈问道:“柯都监呢?你打算怎么办?”
兵马都监柯永昌掌管厢军,其中三百人的壮城指挥是监修水利的主力,但若是柯永昌拿些老弱病残兵士来糊弄、拖延……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杀鸡儆猴,不知闵德厚这只鸡,能不能镇住柯都监这只猴?”
—
第二日,民工征集令被贴在了湖州州衙和乌程县县衙大门前。衙役敲锣打鼓,将整修河道、征发民工一事公告全城。
此次征役由乌程县负责,招募民工以夏汛时受灾百姓优先,每人每日发米二升,钱五十文。
柯永昌拨用的三百壮城指挥负责维护河道维修秩序及押运物资。
陆离提议另从下辖各县调十二名有水利经验的县尉和押司,分段负责工程质量。
秦阿爹自从在通判厅后院住下,连着几日连影子都没见着,隋一也是。
问卢嘉,卢嘉说老爷子每日起得比鸡早,他倒是听到只言片语:“老爷子好像是在找地儿,能将挖出的淤泥安置。”
这一日秦阿爹兴冲冲回来,告诉陆离:“城北有几处低洼地,正适合填淤泥。到时候咱们白天疏浚,晚上运输淤泥,不会影响城中交通。”
陆离心下一松,又想起一事,赶紧请教秦阿爹:“若是封闭清淤,可是会大大影响河道运输?”
“肯定会影响的……但问题不大,可以留一半航道通行,完工后再疏浚另一半,这样便可保障航运不中断。”
陆离大喜:“如此甚好。”
二人就趁着晚饭前还有些时间,将工程明细讨论一番。
秦阿爹开口道:“第一要紧的是清淤……”他大略估算了,大约能清出三十万石淤泥,全部运至城北郊外,大约能填平十余处低洼地。
“其次是驳岸加固,需重修石砌驳岸十里,培厚土堤四里。”
十里驳岸,需要不少石料,陆离提笔记下数字,耳边听秦阿爹继续说:“奉胜门的水闸乃是城中河道入太湖的闸口,原先的年久失修,已经不堪用。每年城内被淹,大抵是因为太湖水倒灌所致,正好借此次疏浚西苕溪之机,拆除旧闸,新建一座新石闸。”
陆离点点头,补充道:“江渚汇每日商船来来去去,泊位很是不够用,我想趁此机会增加几个泊位。”
秦阿爹一想,觉得很有必要:“目前是三个泊位,那便增置八个,这新增的五个泊位也需铺设石板路面。”他又想起横跨苕溪的几座桥,“索性连桥也一并修了……”
老人家喝了一口茶,笑着同陆离解释:“我小时候也在湖州住了许多年,那时骆驼桥真是高大壮丽,没想到如今残破得不成样子。”
“那便一起修了,苕溪之上共五座桥。”陆离一一记下。
“所需石料、石灰和木材甚多,老夫还需再与胡昕核算一番,再告诉通判数额。”
几日下来,看来秦阿爹竟已十分倚仗胡昕,陆离一笑:“如此,便多多仰仗秦老了。胡昕呢?”
“方才一进城门,便被州衙的僚属接走了。据说胡知州好多日子没见着三郎,想他了。”
二人说到这里,卢嘉来告知晚饭备好了。
吃毕晚饭,陆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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