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第一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
不知道跑了多远，走了多远。
风雪交杂着雨，打在他们身上，文肆闫侧头用脸颊贴了贴梁云裳，两人都是冷冰冰的，白雪覆头，他小心翼翼扫去她头顶的碎雪，掀开外袍把她裹在怀里。
梁云裳靠在他的肩头，缓缓睁开眼。
身后漆黑一片，无尽的黑夜把人吞没。
“文肆闫，”她动了动身子，侧头靠在文肆闫耳边，低声道：“我恨你。”
文肆闫拉住缰绳的手一顿，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道：“我知道，恨我吧，一直恨我吧。”
梁云裳抿着嘴不说话，埋在他颈窝里用力嗅了一口，那股苦涩药味淡淡的，混着一股血腥气。
“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出城，身后定有追兵。”
梁云裳沉默片刻后，又问：“然后呢？”
“然后……”轮到文肆闫静声。
梁云裳替他补充道：“然后躲一辈子吗？”
“不会的，本王……”文肆闫顿了顿，改口道：“我会带你去找他们。”
“找谁？”梁云裳侧头看向他。
文肆闫拽了一把缰绳，踏漠放缓了脚步，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慢悠悠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一个脚印。
“你说的是谁，王爷，”她眼睛亮闪闪的，湿漉漉的，手臂环住文肆闫的脖子，又问：“是我大哥他们吗？”
文肆闫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鼻尖相触。
梁云裳红了眼眶，呼吸放轻，嘴唇翕张着，说话时只有轻微的气音：“你没有杀他们，对不对？”
文肆闫松开手中的缰绳，将她抱紧，指尖抚在她的后颈，一下一下地安抚道：“没有，太子骗了你，王府被查封那天，我派吉霄把他们送往安全的地方，等这件事情结束后，再去找他们。”
梁云裳鼻尖一酸，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地：“对不起，是我听信了太子的谎言，我…我以为……”
“他们不会有事的，吉霄会保护好他们的。”
“谢谢……”梁云裳心中悬挂着的，摇摆不定的那颗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稳稳捧着，让她安定下来。
文肆闫拍了拍她的后背，问：“要睡会儿吗？”
梁云裳摇头：“我睡不着。”
“闭着眼眯一会儿吧，还有一段路要走。”文肆闫说。
梁云裳本没想着要睡，踏漠晃悠着，眼皮逐渐耷拉下来，竟就这么靠在文肆闫肩头沉沉睡去。
大雪铺了厚厚一层，风雪在耳畔簌簌最想，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梁云裳打了个哆嗦，迷糊着睁开眼。
“到了吗？”没有人回答她，身前的人早已失去了温度，她侧过头看去，文肆闫歪斜着脑袋闭着眼，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嘴唇没有血色，像是失去了意识。
梁云裳手指僵硬地攀上他的脸庞，轻轻拍了几下：“王爷，王爷？”
话音未落，环着她的那双手臂骤然收紧，下一瞬，重心猛地一斜，两人从踏漠背上翻落。
文肆闫紧闭双眼，呼吸微弱，倒下的瞬间全凭仅剩的本能调转身形，化作肉垫，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梁云裳跪在雪地里，文肆闫就躺在她面前，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浑身冰冷，像被雪浸透，嘴唇干裂出血。
梁云裳被吓得激灵一下，抬起手，掌心大片干涸的血迹引入眼帘，什么时候的血？
她茫然地看向文肆闫。
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被涌出来的血覆盖，变成红色的雪。
肩头的血迹已经渗到腰侧，被匕首刺过的伤口不间断地往外渗血，沿着他衣襟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她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颧骨时缩了一下，又整个掌心贴了上去。
她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握拳，僵硬地掰不开手指，冷得像从雪堆里刚挖出来的石头。
她把他的手拉到嘴边，用力哈了一口热气，又哈了一口，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不动了。
“王爷！”梁云裳眼睛酸涩，用力揉了揉，她跪在靠近，用手轻轻晃悠，不敢太大力，急切地想要唤醒他：“文肆闫，文肆闫，你醒醒，这是哪儿啊，我找不到路，你快起来。”
梁云裳不知不觉带着哭腔，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文肆闫身上和一旁的雪地里。
她的体温温暖不了文肆闫，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冻死在这里。
梁云裳撕下自己衣摆的布料，细心将他伤口处包扎。
她手指也冻得发红，僵硬。
在给文肆闫包扎好后，梁云裳余光瞥见原本握成拳的手指摊开，一个黑色的东西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她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拿起来一看，是那枚黑色棋子。
梁云裳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洪水般涌出。
她跪坐在文肆闫身旁，紧紧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带你去找大夫，王爷，我带你走。”
梁云裳胡乱擦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她把文肆闫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往前走。
文肆闫以往都是坐在轮椅上，她未曾觉得他身量如此高大，身体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
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带动着厚厚的积雪，鞋袜被打湿，额角却浮起一层薄汗，洁白无暇的雪地划出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梁云裳咬牙拖着走了一段路，不知是雪落在身上越来越重，还是她快没了力气。
脚一软，两个人一起摔进雪地里。
漫天风雪还在无休止地往下落。梁云裳抬眼望去，四下尽是茫茫一片，看不见一户人家。
风雪吹得脸疼，眼睛红肿流不出泪。
她挣扎着要起身，勉强撑起来一些，那点力道转瞬间随风飘过，四肢虚软无力，跌坐回雪地。她转头看向文肆闫，俯下身贴在文肆闫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越来越慢，风在耳边吹过，都快要听不清他的心跳。
梁云裳喘了两口气，顺势倒在他身旁，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
“嘶——”她身上被竹鞭抽打过的地方开始一阵阵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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