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宿，呜咽的北风渐息，四周静极了，仿若天地间就剩他们二人。
这份安静中，祝余短促的抽泣声更加明显，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在今日全部奉还。
许久许久，那让人钝痛的抽泣声才逐渐止歇。
见她好些，梁筠便忙不迭简单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又取了帕子小心将她脸颊与脖子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将她扶到矮榻上坐稳，才发现她的神色十分木然，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梁筠反复咂着那句“我喜欢你，没错，我承认”，和那句“我不喜欢你了”，心中的酸涩蔓延。
原来这就是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感觉吗。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错的离谱。也隐约觉得好像有些从前刻意隐藏起的感情，在今夜势必要在月色下摊开来。
这感情是什么，以前的他从不深究。而今他自问，到底是不愿深究，还是不敢深究？
在这无风的月夜中，在这冷寂的初冬里，他节节溃退，一败涂地！
梁筠不敢再问祝余的想法，生怕她再说出些自己接受不了的话。此刻，他只想不顾一切地逃避，甚至暗暗后悔今日为何如此冲动诱她饮酒。
不过好在她醉了。
醉了的祝余明天醒来定然将今夜的一切全部忘却。念及此，一夜的彷徨终于偃旗息鼓。
可若她依稀记得怎么办……
他真能接受她的冷漠疏离吗？难道往后真要形同陌路？若她真遇良人，自己要眼睁睁看她绝尘而去？
想到这些场面，梁筠只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回流到了心脏，四肢发麻，手脚冰凉。
不，他绝不接受！她绝不能想起今夜的一切！
梁筠看着矮榻上发呆抱腿而坐的祝余，面色有些踟蹰。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自顾自走到案台旁，将那剩下的半壶酒倾进杯中。
抱歉麦冬，抱歉。以这样的手段要你忘却，实在是我賭不起。
他蹲下身，眼中满是温柔，声音都变得轻缓，“不是睡不着吗？乖，再喝半杯，便能酣然入梦了。”
喝吧，这杯香甜的桂花酿下肚，明日天亮，我们依旧是默契的、毫无嫌隙的伙伴。
梁筠将那澄澈的酒液递到她唇边，轻捏两腮，她便檀口微张。
祝余没有挣扎，只是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三分清醒三分醉。她停顿了片刻，不再看他，就着他的手，将那杯桂花酿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梁筠下意识用手指将那抹湿痕抹去，而后又薄唇微启，将那滴酒吞掉。
良夜，月光把一切镀上一层清辉，也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情绪，全都隐藏妥帖。
许是醉了，许是累了，祝余睡的很快，酒水入喉不到一刻，她便头一偏，不受控制地靠在他的肩头沉沉而眠。
梁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夜虽在温暖的卧房中，却如同颠沛流离了半生。
他将棱角分明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闭上眼，感受怀中均匀的呼吸声。
许久，他掀眸，似是有泪。又低头抑制不住地吻了吻她光洁的额角。
将她安顿好，已是寅时，梁筠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卧房。
那第三封信还赫然摆在案台上，在摇曳的烛火中露出尖利的獠牙。他长指一捏，又将它拿起展开。
上面的字不多，却触目惊心。信中写着：其母与那人交往甚秘，疑被他所害。
“其母”便是梁筠母亲，而“那人”是祝迁。
当初母亲死得离奇，几经调查，发现最后见到的人中竟然有与她素昧平生的祝迁。母亲刚走不久，流浪的他便被祝迁带回府，成了祝余的私奴。
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于是他便以职务之便，暗地里调查当年发生了什么，此事机密，这信就连苍青的手都不过。
他在收到这信以前，本以为祝迁与母亲顶多有私交，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他可能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这叫他怎能不恨？！
在祝府多年，他还敬祝迁光明磊落，没想到竟然是个人面兽心、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他演得可真好，任谁都看不出和妻子伉俪情深、在朝廷坦荡正直的户部三品侍郎祝迁，私下竟然干过些见不得光的事！
那他在祝府那么多年的磋磨算什么？从小尽心尽力照顾他的女儿又算什么？
所以，在读完这封信后，他才对祝余恶语相向。他无法释怀，更接受不了自己一直对仇人的女儿如此上心。
可今夜过后，一切都变了。
他见不得她难过，见不得她冷漠，更见不得她要离开自己。
一想到她拂衣远去的场景，他便抑制不住地心慌，内心被反复拉扯，直到碎裂。
他既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对她如此上心，又做不到抛却信中的仇恨装作全然不知，更做不到往后与她断了往来。
三重情绪反复纠缠，为何向来果决透彻的他，在面对此事时会如此无力。
既然如此，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梁筠有些颓然，依旧选择逃避。
而后勾了勾唇，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将手里平添烦恼的信捏成团，随手一丢，全当没见过。
寂夜沉沉，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他却辗转反侧。
一闭眼，全都是她满脸是泪的样子，还有那句动人心魄的“我不喜欢你了”。
借着月色，梁筠第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直面那些无法解释、从前不敢多想的感情。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祝余不过是寻常之交。他大她六岁，若硬要算，那只是把她当晚辈的疼爱，或是从小难以割舍的羁绊，再不济也只是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纵容。
祝余说得没错，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舍得提议让她嫁给邺王。
可为何在她决定嫁给邺王后，他无端的后悔。
为何看见她心疼邺王时，恨不得那人去死。
又为何在她想与邺王和离时，发自心底窃喜。
他无法继续搪塞自己，某种埋在心底已久的感情呼之欲出。
思绪无边无际，他缓缓闭上眼。
是光。
梁筠抬手挡了挡，发觉原来是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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