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几乎是天不亮就醒了。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枕边那卷帛书,帛面凉了,搁了一夜,触手像一片晒干了的旧叶子。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丹田里那团气还在缓缓转着,没有停,也没有散,像一口被夜风吹凉了的水井,水还在底下细声细气地淌着。他披上外袍出了门。
甲字三院的槐树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商曲正蹲在井台边掬水洗脸,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早?”陆珩在院中站定,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展开帛书,那上面的字浮出来,灵气自行运转,旋涡,那条路,那扇门,那团伏在地上的雾气。他说得不算快,但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
商曲把脸上的水擦干,把布巾搭在井沿上,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那卷帛书是《阴符经》。全文有几百字,我看过两遍,那些字我都能背下来,但在我手里它们只是一些字。”他想了想,在廊阶上坐下来,示意陆珩也坐。“我读阴符经的时候,感觉最深的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几句。它讲的是你要先看见天道的运行,然后跟着它走。”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理解它是一种路数——你要知道灵气怎么流、天地怎么转,然后把自己放进去,像船放进水流里一样。但我始终只是‘知道’这个道理,没能真正走进去。你不一样,你翻开的时候那些字自己动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陆珩:“我看过一些典籍,里面说真正的道家法门,不是学来的,是‘应’来的——你读到它的时候它自己认你,你不需要刻意理解,它会带着你走。你的情况大概就是这种。”他顿了顿,“我此前也接触过一些道家法门的残篇,大多讲的是顺应自然、不以人力强求。但苍梧宗没有这方面的传承,你要是有兴趣,以后可以去外面找找。”
陆珩坐在廊阶上,把商曲的话一一收进脑子里。晨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了青砖地面上。他刚想开口问那扇门的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外门灰袍的弟子快步走进来,站在月亮门边向商曲拱了拱手:“商师叔,门主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前往议事厅。”
商曲站起来,跟着那弟子往外走,经过陆珩身边时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别乱跑。”他的背影在月亮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陆珩站在槐树底下,等那脚步声从巷子里走远了,才慢慢走出甲字三院。
议事厅里日光从窄窗灌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两道平行的亮痕。林玄章坐在案后,吴怀山坐在左侧,赵静虚坐在右侧,下面两排椅子上坐了大约十几个筑基期弟子。商曲到的时候吴怀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等他落座之后,林玄章才开口。
“灵修剑派目前分了两线作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牵制他们的是青岚宗和赤霞宗。这两家门派合起来拖住了灵修剑派的主力。这些消息是吴长老带回来的——他亲眼看见了两方的对峙。青岚和赤霞撑不了太久,灵修剑派吞了五家门派的底蕴,耗得过他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厅内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与其等他们打到山门底下,不如我们主动把战线接过来。”他站起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在座的都是筑基期,占了宗门筑基修士的七成左右。我准备把你们分成两队——我带一队,吴长老带一队。三日后出发,去青岚宗和赤霞宗的战线接应。”他看了一眼赵静虚,“赵长老留守宗门,负责后方资源调度。”
赵静虚坐在案侧没有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吴怀山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林玄章又补了一句:“赵长老留守期间,宗门资源优先供给炼气十二层和十三层的弟子,让他们尽快筑基。”厅里没有太多议论,筑基弟子们各自坐着,偶尔有人偏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一两句,声音很快就落下去了。散会之后,商曲被人叫住了。吴怀山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你带伤,留守。你上次跟灵修剑派交过手,已经对宗门有所贡献了,这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
商曲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三天后的清晨,陆珩在聚灵阵旁做完晨课出来,看见广场上集结了二十余人。林玄章站在队伍最前方,吴怀山站在另一侧,两人都没有多说话,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把旗帜的下摆吹得翻卷。队伍开拔的时候没有鼓也没有号,只有脚步声和武器碰触衣料的细响。
陆珩站在广场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些人从山门的方向走出去。林玄章走在最前面,吴怀山跟在他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像是刚刚好。筑基弟子们跟在后面,有的背着法器,有的腰间悬剑,有的空着手走得轻快。日光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一直拉到广场边缘,长而浅,像一层被水冲淡了的墨迹。
陆珩站在那里没有动。旁边有人陆续走过来——沈渡站在他左手边不远处,柳惜微站在更远一些的廊檐底下。没有人说话。那支队伍走出去之后,广场慢慢空了下来,风从山门那边卷回来,把石柱缝隙里的灰扫出来,薄薄的一层,在日光里扬起又落下。
陆珩一直看到最后一个身影转过那道弯消失在山脊线后面。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甲字三院门口,院门虚掩着。他停了一下,推门进去。商曲坐在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旧书,但没有在翻页,目光落在院子墙角那棵槐树的根上。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陆珩,又移开了。“他们都走了?”
“走了。”陆珩说。
商曲合上书,站起来,把那卷书搁在廊柱边的架子上,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屋里去了。陆珩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屋里走了几步,然后安静下来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从叶片边缘漏下来碎碎的日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商曲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陆珩面前蹲下。“你之前说那帛书展开之后,有一行字浮出来。”
“是一行。”陆珩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商曲愣了一下。“这卷帛书我翻过几次,上面是完整的《阴符经》全文,三百多字。我通读过,也默记过。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一行字的情况。”他看着陆珩,“你确定你看到的只有一行?”
陆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卷帛书,伸手掀开一角。帛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墨字,字迹端正,边角清晰,每一行都排得整整齐齐,从帛书的右上角开始,一直写到左下角。他那晚只看了第一行就被吸进去了,后面的内容确实还没来得及看。“……确实是全文。”他用手量了一下,大约有三四百字,“我只看到第一行就被带进去了。”
商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陆珩脸上停了一拍。“阴符经的全文我读过,没有产生过任何异象。它在我手里就是一部经文,普普通通的。”他往后让了让,在廊阶上坐下来,“但你只看到第一行就进去了。帛书还是那卷帛书,经文还是那些经文,不一样的是看它的人。”
陆珩低头看着帛面上那些密集的墨字,手指按在帛布边缘没有翻页。“师父,你再仔细看看你那卷阴符经全文,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地方?”
商曲想了一下。“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后面接的是‘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他顿了顿,“再往后是‘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这些句子我背得下来,但读过去的时候就只是读过去了,没有别的感应。”他抬眼看着陆珩,“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它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每个笔画都从帛面上飘起来,悬在半空。然后我就——”陆珩找了一下词,“被吸进去了。”商曲想了想:“你再试一次。就在这儿展开,我守着。”
陆珩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卷帛书,把它在膝上重新展开,又看了一眼第一行字。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那行字还在,墨色深定。他顺着看下去,后面的字一行一行地进入他的视线: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他默念着这些字,像在念一段他本来就会的东西,只不过今天才第一次看见。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帛面上浮起来,笔画脱离帛布,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每一个墨字都带着细碎的墨色尾迹,像星星的拖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流转,把周围的空气搅动成一圈一圈透明的水纹。
院子不见了。石桌不见了。商曲不见了。他脚下踩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砖地,头顶没有天,四周的墙壁压得很近,是一条窄巷,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附着青苔和经年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痕迹,砖缝里嵌着细碎的砂砾,踩上去有一种微小的摩擦感,像踩在干燥的河床上。他往前走了一段,天色在变暗,不是日头落山的那种暗,是像有人拿一块深灰色的布,从远处一点一点拉过来,把光从近处一层一层收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变了,那些拐角和弯道都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像一张被揉过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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