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八天,陆珩已经把静心诀和聚气丹的配合摸熟了——每次运功前先掐静心诀稳住心神,等那团气在丹田里落定之后,再含一粒柳惜微给的聚气丹,然后把伪大周天走两圈。走完之后的气息比之前沉了一些,像一碗水被反复滤过之后留下来的底。
那天他卸了功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沈渡和柳惜微正站在院子里等他。沈渡靠在那棵歪脖槐树的树干上,柳惜微站在两步外的井台边,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慢慢捻碎。两个人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他出来也没多解释,沈渡只说了一句:“去看师父。”
三人到了甲字三院。门虚掩着,陆珩推门进去的时候商曲正坐在廊下,身上那件旧袍换过了,肩上那处擦伤已经换了新药,薄薄一层淡褐色的药膏覆在伤口上面。他脸上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灰白,但整个人比上次见时有了些活气,坐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直的,不再往后靠着。他看见三人进来,目光先从沈渡扫到柳惜微,最后落在陆珩身上,停住了。
他看着陆珩,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过来。”陆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腕。商曲搭上他的脉门,三指按了好一会儿,换了两个位置。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从槐叶间穿过时细碎的沙沙声。商曲松开手的时候,眉间那层极浅的褶皱没有完全展开。“你体内那条路……走通了。”他说的“那条路”没有具体指什么,但三个人都听懂了,“用奇经八脉补了十二正经的缺。这个法子我以前没见过,但你能走通说明它确实在你身上是可行的。”
柳惜微站在旁边开口:“师弟这种情况会不会有隐秘的风险?”商曲想了想,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院墙边的槐树根上。“不好说。我行走这么多年,也见过几位身体残缺的前辈高人,各有各的走法。有的人走通了,有的人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他偏头看了看陆珩,“你的经脉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这条路有没有风险、有什么风险,也只有你自己走得久了才知道。”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沈渡和柳惜微——”他抬眼看了那两人一眼,“你们不要试。你们经脉是完好的,走大道就行。”
沈渡笑了一声,说知道了。商曲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旧包袱。包袱不大,布面磨得有些发亮,他在廊阶上蹲下来把包袱解开,里面搁着三样东西:一只白瓷瓶、一面铜镜和一卷叠得方正的帛书。白瓷瓶瓶身比陆珩见过的任何丹药瓶都细长,釉面温润,隔着瓶壁能感觉到里面透出来的温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瓶底慢慢散着热。铜镜巴掌大小,边缘嵌了一圈暗褐色的纹路,镜面雾蒙蒙的,照不出人影来。帛书叠得很整齐,边角没有卷翘,像是被人小心收着带回来的,布面颜色泛着旧黄。
“这次出去,顺道带了几样东西回来。”商曲说,“你们挑吧。”沈渡先开口,让陆珩先挑,陆珩摇头说此前多承师兄师姐的恩惠,这种时候不敢再争先了。他让沈渡先选,沈渡说他也不缺东西,让柳惜微先挑。柳惜微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陆珩,然后退后半步,一只手伸到陆珩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力气不大,只是让他站到了包袱前面。“你先选。”她说。
陆珩站在包袱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三样东西。白瓷瓶散发出的温意让他想起聚气丹——但他知道柳师姐为自己的事耽误了不少修行的时间,这瓶聚气丹即便隔着瓶子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威能,还是让给柳师姐好一些。铜镜看起来是法器,为自己,沈师兄打了周虎,带自己见识符箓,给自己引路研究经脉,铜镜还是留给沈师兄好一些。只有那卷帛书,他伸手碰了一下,帛面柔软,边缘光滑,像被翻过很多次。
“我选这个。”陆珩说,把那卷帛书拿了起来。沈渡便上前取了那面铜镜,柳惜微拿了那只白瓷瓶,三个人各自把东西收了。柳惜微拔开白瓷瓶的塞子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偏头对商曲说了一句:“师父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带礼物回来。”商曲靠在廊柱上没有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的时候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如果不是看上了其中几个修士随身带的东西,我也不至于把自己搞到这般田地。”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陆珩把帛书贴在怀里,抬起头来听他说。
“灵修剑派的修炼法门,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的路子叫‘以剑身入性、以剑灵入灵’,弟子入门之后先选一柄剑,人与剑一起修炼。以前的灵修剑派弟子大多是静的——剑入心之后人也会跟着静下来,他们的剑术里有一种沉得住气的东西,我以前跟他们的人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深,但知道他们的路数是稳的。”商曲说,“这一次我碰上的三个灵修剑派弟子,完全不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交手时的细节。“他们的三人剑阵运转得极快,三个人之间的走位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三个,你挡开左边的,右边的已经到了你面前;你退后一步,中间那个已经补上来了。那种配合不是练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功法自带的,只要三个人同时在场,他们的动作就会互相牵引。”他说到后来语速慢了一些,像是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没有散去,“我筑基中期,面对三个炼气十层左右的修士,本来应该能压住。但那三个人硬是让我没有占到便宜。他们的剑带着一股戾气——不是剑意,是剑本身在推着人往前冲。他们出剑的时候不像在出剑,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着,不收手,不退步。”
沈渡把铜镜翻过来又翻过去,从铜镜边缘那片暗褐色的纹路上扫过去:“师父,那灵修剑派的功法出了什么问题?”
“我探不进去。他们三人剑阵缠得太紧,我试了几次想往他们后方突进去,都被拦回来了。后来又遇到几队巡查的弟子,就没再继续往深处走了。”商曲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层药膏,“不过我搜到了一些东西。那三个灵修剑派弟子随身带的物件,品相都不差。除了你们手上的这些,我自己也留了几件。一个练气十层的弟子身上带着筑基期才用得上的东西——要么是灵修剑派内部资源充足到筑基修士都羡慕的程度,要么他们的功法确实出了问题,那些东西是从别处流进去的。”
陆珩站在廊下,把商曲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他想起灵田那边赵大年说过的话——灵修剑派已经吞了五家门派了。五家门派的资源都流进了同一个地方,那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大概连灵修剑派自己都还没清点完。“那些东西,”商曲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在灵修剑派的弟子的剑鞘上刻了标记。不是给他们找麻烦的,是给自己留个印记,下次要是再碰上,能认出来,能躲远一些。”
暮色从院墙四角漫过来,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把细碎的光影摇落在青砖地面上。陆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卷帛书,帛面柔软,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刚刚从晒透了的石面上取下来的暖石,余温还在,一点一点渗进衣料里。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那些东西是从别处流进去的——然后收紧了怀里的帛书,没有再说别的。
陆珩走回东三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月亮还没升上来,只有远处主殿檐角挂的几盏风灯把广场边缘照出一圈淡黄色的光晕。他推门进屋,没有点灯,在榻边坐下来,把那卷帛书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
帛面柔软,边角没有卷翘,叠得很整齐,系口处打了一个结实的活结。他解开系口,把帛书在膝上慢慢展开。帛面泛着旧黄色,边缘有几处细小的磨损,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上面用墨笔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得很深,墨色渗进了帛布的纹理里: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陆珩看着那行字,像看着一块被水洗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凉意。他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在他眼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层薄雾散开之后露出来的山脊。他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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