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虚留守宗门之后的第十天,陆珩去了灵田。他去的不算早,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田埂上的露水早就干了,赵大年蹲在第三块畦边上松土,锄头入土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不远。陆珩把布袋搁在田埂上,没走,蹲下来也拔了几棵草。
“你今天不用去聚灵阵?”赵大年头也没抬。
“巡完了。”
赵大年“嗯”了一声,继续松他的土。两人蹲在同一块畦的两端,中间隔着几排刚冒出头的细苗,锄头入土和草根离地的声音交替响着。陆珩拔完手边那一片,停下来擦了擦汗,坐在田埂上,想了想开口:“我那条经脉的路,走通了。”
赵大年手停了一下。“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奇经八脉的事?”
“嗯。我用奇经八脉补十二正经的缺,拼了一条伪大周天出来。”陆珩说,“现在炼气二层了。”
赵大年没有立刻接话。他继续松土,锄头入土的时候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像是没控制好力气。松完那一截之后他才直起腰来,把锄头横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看陆珩:“你那条路……你说你左手的经脉全毁了,那你体内能走通的经脉还剩多少?”
“右手的正经是通的,奇经八脉基本完好。我那条伪周天就是用奇经八脉把缺了的那段绕过接上,走的路径和别人的大周天不一样。”陆珩说,“不一定适合你。但我有一样东西,也许能让你试一试。”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在膝盖上展开了一角。帛面上那些墨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字迹端正,边角清晰,像是被谁一笔一画写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赵大年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阴符经。我师父从灵修剑派那边带回来的。”陆珩说,“我打开它的时候,经文会引动灵气运转。我第一次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自己就突破了炼气二层。”他没有说自己差点陷在里面出不来,只说了结果。赵大年盯着那卷帛书看了一会儿:“你是想让我试?”
“你卡在炼气一层多久了?”
“快两年了。”
陆珩把那卷帛书在膝上完全展开,帛面上三百余字的经文整整齐齐地排成数列。赵大年蹲在田埂上低头看了很久,目光从第一行慢慢移到最后一行的位置,又折回来,停在第一行的位置。“你说它引动灵气运转?”他伸出手,指尖离帛面大约一寸的距离,停住了没有落下去。“要是我不小心把自己弄进去了——你叫得醒我吗?”陆珩说:“不一定。我师父说这个东西对神识有影响,展开的时候最好有人护法。你要是想试,我可以帮你守着。”
赵大年把手指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泥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现在不太敢试。”他把锄头重新拿起来,蹲回畦垄边上,没有说下去。陆珩也没有催他,把那卷帛书收好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什么时候想试了,来东三院找我。我让柳师姐也来帮忙守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稳当。”
赵大年点了点头,没有抬头。陆珩转身沿着田埂走了,走到矮树林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年还蹲在原来那个位置,锄头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过了三天,赵大年来了东三院。他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肩上还沾着灵田的泥,像是刚从地里收工直接过来的。“我想试一下。”他说。
陆珩从榻上站起来,把帛书从矮柜里取出来。“你等一下,我去叫柳师姐。”他出了东三院往炼丹堂走,推门进去的时候柳惜微正在案前整理药材,听他说完,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他走了。三个人在东三院坐定,陆珩把帛书摊开在桌案上,退到一旁,柳惜微站在靠墙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正好能同时看到赵大年和那卷帛书。
赵大年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帛面上那些墨字。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折回第一行,反复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那些字不会忽然跳起来。“我开始了。”他说。
他伸出手指,指尖落在帛面第一行的字迹上。触到帛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做好了被什么东西拉扯的准备。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帛面还是帛面,墨字还是墨字。他等了几息,又等了几息,指腹底下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没有任何变化。他又试着把整个掌心贴上去,按住那行字,闭着眼,像是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潮水,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来。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有些涩,最后他睁开眼把掌心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干干净净的,朱砂和墨痕都没有,更没有任何灵气引动的迹象。
“什么都没有。”他说。
陆珩站在旁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赵大年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像是想从指腹上找到什么痕迹。赵大年把手指收了回去,在袖口上擦了擦,什么也没有擦掉,因为本来就没有沾上什么。“可能是我的问题。”他说,语气平得像一截被水冲了很久的木头,表面什么都留不下了,只有水在流,“也可能是只有你才能打开它。”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案底,朝陆珩和柳惜微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陆珩看见他的背影从门缝里划过,步子不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以为自己要到了,却发现路牌上写的终点还远在另一座山下。柳惜微走到桌案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卷摊开的帛书,然后把帛书卷起来搁回矮柜上,像叠一件穿过的旧衣服一样。“他试过了。”她说,“这件事现在可以放下了。”
那天夜里陆珩躺在榻上,没有点灯。窗台上那些瓷瓶并排放着,月光落在瓶身上泛出温润的微光。他想着赵大年离开时那种说不清的沉重,像一块薄薄的旧布片在风中鼓动了片刻,风停之后垂落下来,贴回地面,不响了。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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