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老宅在潮州老城区,三进四点金的格局,天井里种着两株老梅,花苞开得正盛,影子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见他们进门,立刻收了起来,但陈声和还是看见了。
“阿妈。”陈声和轻声唤道。
母亲没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父亲径直走到神龛前,点了三炷香,拜了拜,插进香炉。烟雾缭绕间,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默,香头明明灭灭,映着祖宗牌位上的金字。
陈声和走到茶几旁,倒了杯茶,茶汤浓得发苦,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梗。
“祠堂的事,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父亲慢慢转过身,眼神锋利无比,香炉里的烟正好飘到他面前,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你以为你今天在祠堂很威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面的谁听见,“拿法律压族老?拿钱砸祠堂?!”
陈声和没急着反驳,只是放下茶杯:“爸,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看潮汕的吗?”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篇网络文章,《潮汕宗族:最后的封建堡垒?》,标题加粗的黑字像是故意的。
父亲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网上的东西,你三岁小孩吗?”
“外头人怎么看潮汕,是他们的自由。”陈声和将手机屏幕转向父亲,声音沉了几分,“但我们自己怎么做,才是根本。”
他点开短视频软件,搜索潮汕传统,跳出来的前几条视频都是最刻板的印象。视频里夸张的表演和阴阳怪气的配音,让陈伟杰听的眉头越皱越紧。
陈声和利索地关掉页面,又点开另一个软件:“您再看看这个。”
TikTok上,“Chaoshan in China”的搜索结果里,充斥着国外对潮汕的刻板印象:宗族、迷信、排外。
“这些半真半假,甚至也有本地人出来证实,传播量高达几百、上千万。”他抬头看着父亲,“而我们真正的文化呢?木雕、潮剧、工夫茶、潮绣……没人看。”
陈声和自己拍的潮汕非遗纪录片,在海外平台费尽心血,播放量却抵不过一条为了博眼球而抹黑潮汕的三十秒短视频。
他看着父亲,语重心长:“我们这片地方,好像总也甩不掉这些刻板标签。难道在乎传统,就活该被钉死在这些偏见里吗?”
事实究竟又是如何?
说“是”,也对。
因为旧观念确实在一些角落根深蒂固,就像老房子墙角的霉斑,真实存在着。
说“不是”,更对。
那些传统,早就是他们骨子里的一种信仰,一种精神寄托。
你说“潮汕人家必须生儿子,家产根本没女儿的份”,转头就有人站出来拿房产证怼你:“放屁!我家就是潮汕的,两个女儿都是宝,爸妈早把房子写好了我俩的名字。”
他说“我家就不存在重男轻女,也没有不生儿子就继续生这种说法”,也照样有人会跳出来说:“坐标潮汕XX,我们这儿就是生到儿子为止,独生女?反正我没见过。”
一个标签贴上来,就必然有活生生的人把它撕下去。
但转念一想,又何止是潮汕呢?
全国哪个城市没被贴上几张甩不掉的标签?哪个不是一肚子委屈?
联网上总流行着这样的地域百科:
“成都遍地是零,东三省全是能动手绝不动嘴的狠人,河南人专跟井盖过不去,甘肃人离了洋芋活不成,云南嘛,就一个字,穷。”
当评论区敲下这些梗的时候,谁会真拿着话筒去普查过成都几千万人口,到底谁是零?都来自哪里?
没有人愿意去了解,是怎样一座城市,让几千万鲜活个体,有了截然不同的故事与心跳。
谁又曾用自己的镜头抚摸过东北:沉默的厂房,厚重的冬天,以及那粗粝生活打磨出,比炉火更持久的热望;去记录过河南无数个平凡的清晨,井盖完好无损,行人来去匆匆?
那被调侃“离了洋芋活不成”的背后,是甘肃严酷的自然条件与一代代人的生存智慧。谁曾踏上甘肃干旱的土地,去“理解”那金黄洋芋背后,是一方水土无奈却坚韧的哺育?
说“云南人穷”的时候,他们真的看见过云南吗?看见过那里连绵的边境线上,那些沉默的守护者吗?
他们用血肉之躯抵御的风险,他们肩上扛着的责任,岂是“穷”这个单薄字眼能够丈量,“骑大象”这种浪漫想象能概括的?
标签是快的,理解是慢的。
段子是扁的,人是立体的。
一个地方的监狱里都不可能只关着本地人,怎么,一个地方的美德和人才,倒必须是“外地特供”才显得合理?
那漫长的边境线,围住的是国门。若无人守护,谁还能安心在每个评论区,敲下那些将自己也困在狭隘标签里的字句?
然而,这或许正是网络时代的悖论。
它让我们轻易地“看见”远方,却也可能让我们离真实越来越远。世界被折叠进方寸屏幕,了解一个地方,似乎不再需要行走、品尝与眺望。
一段几十秒的视频,就足以让我们对千里之外的水土与人群,下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大家滑着手机,从都市霓虹刷到戈壁孤烟,从精致生活刷到粗粝劳作。
视频里说什么,我们便信什么;配什么音乐,我们就代入什么情绪。一首悲情BGM,能让寻常街景显得愁云惨淡;一段激昂配乐,便能将平凡土地渲染成希望热土。
可几十秒,装不下一条老街的烟火,装不下一方水土的复杂,更装不下万千鲜活的人生。我们在效率中得到了全世界的地图,却可能正在失去走近任何一个人或事物的耐心。
潮汕的困境,是中国无数地域偏见的缩影。往上数,是十几亿颗迥异的心,谁能被一种声音就给代表了呢?
屏幕前的每一次哄笑、转评、贬低,其背后,都可能是一次思考的荒凉。人不能只盯着墙上的一道霉斑,就断言整面墙都烂透了。
但总得有人,去对抗这种扁平。
陈声和再清楚不过,他堵不住那浩瀚如海的众声。但他能用镜头,管住自己的焦点,去对准那标签之下,真实、立体、澎湃的心跳
既然时代把接力棒递到了他们这代人手里,那些发霉的墙角,总得有人先抡起锤头。他愿用镜头作凿,让外界看见一个血肉饱满、呼吸着的潮汕。
这凿开的缝隙,不仅要透进光,更要成为出口。
他想托一把像黄嘉雯这样的女孩,让她们能飞出祠堂的桎梏,不必再将人生圈定在婚育这一条窄路上。
祠堂的屋檐,不是她们唯一的天空。她们本就可以是鹰,值得奔赴更旷远的山海,而非一生都被“母亲”或“妻子”的身份束缚在原地。
现实的高墙何其厚重。
男人们高谈阔论,动动嘴皮子就是规矩,道理全让他们说了,苦果却要女性来咽。
去他爹的,这哪里是规矩。
所谓规矩、体统、香火传承,不过是千百年来精心编纂的“男性生存指南”。每一页光鲜的体面下,都浸着女性沉默的血泪。
因此,这破指南,早该焚烧个稀巴烂!
连带着一切假借传统、家族或爱之名,行规训、剥削与牺牲之实的规矩,无分轻重,都该被掀翻。
女性的身体与命运,主权仅属于她们自己。
真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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