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拍摄川剧变脸时,李霄川卸妆后对他说:“你们潮汕人把传统当枷锁供在神龛,顶在头上。我们川人,是把它揉进血肉筋骨,化在市井烟火里,最后活成自己。”
想到这儿,陈声和自己也时常愣住。
他总会反复咀嚼这个问题,是在阿妈每一次在电话里提起家族、香火时,他看着窗外成都的灯火,会觉得无比迷茫。
这到底是值得守护的传统,还是勒进肉里的枷锁?或者说,它根本就是一套早已过时、该被扫进历史角落的腐朽规矩?
不,答案是否定的。
想到阿公阿嬷在祠堂里虔诚的侧影,想到工夫茶里浸透的人情冷暖,他心里有个声音变得清晰。
这不是枷锁,也不是腐朽,更不是轻飘飘一句“封建残余”就能概括的。
它更像是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他在这棵树的荫蔽下长大,如今却感到了树根令人窒息的缠绕。
树本身没有罪过,有罪的是……想要砍断它、却又怕树倒猢狲散,懦弱的自己。
这是他的根,是他之所以成为陈声和的一切。是他永远无法剥离的来处,更是他此刻所有痛苦的源头。
因此,它没有错,只是……对他来说太沉了,沉到他一个人几乎背不动。
陈声和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听见二叔公冷笑:“不过继,那就娶。”
“我不娶。”第二杯蜜兰香滚过喉管,烫出一线灼痛,他放下茶杯的力度恰好压住尾音的颤抖,“也不结婚。”
祠堂里炸开的骂声像沸水泼进油锅,族老们看着他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
三堂叔的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瓷片溅到陈声和裤脚,沾着几片湿漉漉的茶叶。
“你爹就你一个种!”
“所以呢?”第三杯单丛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陈声和注视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把我拆了分给祖宗?”
水面晃动的波纹里,他仿佛看见李霄川第一次喝单丛时皱着脸说“像铁锈”的模样。那人抱怨完,却偷偷把茶叶罐塞进他书包,罐底用记号笔涂鸦似的写着:比铁锈香。
“反了天了!”二叔公的拐杖跺地声震得供桌烛火一颤。
陈声和抬起头,正看见父亲剧烈咳嗽时从指缝滚落的药片。
他弯腰去捡,父亲带着药味的气音钻进耳朵:“够了。”
供桌垂落的桌布下,露出一截磨出毛边的布鞋后跟,鞋底还沾着茶山的红泥。
问丁继续,第四杯普洱还没喝上,就被泼在族谱上,深褐色的茶渍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三叔的质问紧随其后:“你拍的什么非遗?上个月电视里那些绣花枕头?”
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这回飞溅的瓷片几乎擦过他的膝盖。
陈声和看着一地狼藉,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他们究竟是希望他幸福,还是只把他当成了延续香火的工具?
族老们指着他鼻子,骂得唾沫横飞,说他是不肖子孙。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不吭声,也不躲。
直到所有声音都疲倦了,祠堂里静得仿佛都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
这时,陈声和才不慌不忙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随后将屏幕面对众人。
“这是□□批准的,是国家级非遗项目,潮绣、木雕、功夫茶、潮剧。”他手指轻点报表数字,“每项申请到的保护资金,都够买十间茶行。”
祠堂突然陷入窒息的寂静,连族长滑落的老花镜都停在鼻尖不敢再动,他没想到这个文静的侄孙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正午的阳光透过格栅窗,将祖宗牌位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囚笼。
二叔公却依旧不依不饶,拍桌的巨响惊得屏风后的女眷们齐齐一颤:“你不娶妻也不过继,族里怎么信你?家族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去年祠堂重修,”陈声和解下腕表,他用表带轻叩电子功德箱的二维码,“30万走的是公司账没错吧?财务上叫品牌赞助,抵了税20%也没错吧?”
话音刚落,功德箱适时地发出微信到账一千元的提示音,陈声和知道,这是堂姐捐的。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陈声和看见屏风缝隙间,堂姐飞快缩回的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目光又扫过大伯,见他只是微微皱眉,便收回了视线。
祠堂偏厅里,女眷们边折元宝边闲话家常。金箔纸的沙沙声和檐角铜铃的脆响混在一起。
陈婉琼拿在手中的浆糊刷突然一滑打翻了糯米浆,倾翻在过继文书上,潮汕老规矩,文书污损得另择吉日重签。
“哎呀!”她故作懊恼,甩着沾满浆糊的手,“公司那个广州会计凶得要命,非说过继要公证抚养费才能抵税,麻烦死了!”
这一甩,浆糊点子不偏不倚,正好糊住了“过继人”三个关键字。
三婶一看急了,腕上的金镯子哐当撞在供盘上:“小孩子去成都学坏了可怎么办?还是留在潮州最好!”
她胳膊下压着的一张照片边缘已经卷了毛边,正是刚才提议,要过继给陈声和的那对双胞胎。
“现在的年轻人啊,”三婶重重放下茶盏,又不咸不淡地说,“不结婚不生娃,整天往外跑,这是要让我们陈家绝后啊!”
这话指桑骂槐的,就差直接点名陈声和了。
同辈里没结婚的一共三个,除了陈声和,另外两个一个在香港搞金融,一个在马来西亚做生意,天高皇帝远,根本听不见这些闲话。
这明摆着就是针对声和来的。
这时,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堂姐忽然插了句话,像是随口提起:“声和只顾着赚钱拍纪录片,不过给祠堂捐钱今年一个人就捐了快六十万吧?”
陈婉琼立刻接过话头,把金箔纸折得哗啦响,指甲上的丹蔻刮过纸面:“可不是嘛!这孩子连施孤的孤衣都要订防水的,净瞎讲究,乱花钱,真是不懂事!”
她故意把“防水”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顺手就把那团被浆糊泡烂的文书扔进了焚纸炉。
火苗蹿起来,浆糊烤出淡淡的糯米香,总算把这场逼宫戏给烧没了。
三婶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堵得说不出话,瞥了眼炉火,终究没再吱声。
……
祠堂天井的石板地上落了层薄灰,昨夜祭祖烧的纸钱灰被风推着打旋。
陈伟杰弓着腰给族老递中华,自己嘴里却叼着半截双喜。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白烟掺着冬天的寒气,缠在他那已经花白的鬓角边。
“深圳陈会长发话了,”他弹烟灰时,袖口里时隐时现半块劳力士,“现在上市企业,都得搞现代化管理。”
烟头往祠堂角落一指,那儿新装了个电子功德箱,不锈钢映出族长一下子沉下去的脸:“老一套要是不改,连IPO的门槛都摸不着喽。”
族长假装没听见,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声和身上:“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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