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霎时间静得可怕,落针可闻。陈声和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直沉默的父亲,手死死攥成了拳,青筋暴起。
过了好一会,父亲才深吸一口气,走回茶几旁,重新倒了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
“……茶叶厂去年注册了视频号。”他突然说。
陈声和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上面:“播放量怎么样?”
“惨不忍睹。”陈伟杰哼了一声,“那群后生仔拍的什么玩意儿!”
陈声和嘴角弯了一下又马上抿住:“我可以让人帮你们重新策划。”
陈伟杰没接话,只是闷头喝了口茶。过了会儿,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玻璃茶几上。
纸滑过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声和拿起来展开。是份电商产业园的合作意向书,边角都磨得有点起毛了,一看就没少被翻来覆去地看。
“深圳那边抛过来的橄榄枝。”陈伟杰说着,眼睛却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族里老辈儿不答应,说这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陈声和抬头,看见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灯光下分明:“您自己是想做的,对吧?”
父亲没直接回答,反而扭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阿玲,你那甜汤是不是快好了?”
母亲擦了擦眼角,起身时裤子窸窣响了两声,脚步声慢慢远了。
陈声和深吸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爸,现在早就不光是搞搞自媒体那么简单了,那波红利已经吃完了。接下来,是得打造个人品牌的时候了。”
他点亮手机屏幕,手指划过几个粉丝量巨大的非遗创作者主页:“你看这些年轻人,他们不再只是机械地宣传‘传统文化有多好’,而是在分享‘我的生活有多酷’。”
“他们可以是穿着汉服打卡城市的摄影师,也可以是边煮工夫茶边讲职场段子的白领。传统不再是需要供起来的老古董,反倒成了显摆自己个性、彰显生活品味的时髦玩意儿。”
“咱们要是还抱着老一套的讲法不放,不出三年,祠堂里长大的那帮小年轻,怕是听都懒得听了。不是传统不好,是讲述传统的方式,老了。”
父亲向后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照你这么说,传统都是错的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到你这就一文不值了?”
“我没说它们一文不值。”陈声和叹了口气,“祖宗传下来的工夫茶,我们不是还在喝吗?祠堂里那些木雕,现在的工匠有几个能刻得出来?我们要守住的,是这些真正的好东西。”
他直视着父亲微微发红的眼睛:“而不是那些……绑住活人手脚的死规矩。”
客厅里一时间没了声音,父子俩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疲惫与固执。
半晌,父亲像是突然泄了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躲开儿子灼人的目光,扭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三叔公家那个大孙子……今年在广外,念的也是传媒。”
陈声和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暑假让他来我公司实习吧。”他接话,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但有个条件,得来之前,先给祠堂的阿嬷拍个讲古的视频,要潮汕话原声,还得……配上英文字幕。”
父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松了松。
“臭小子。”
这时,母亲端着姜薯甜汤回来了,瓷碗碰着托盘,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碗底沉着几颗红枣,在琥珀色的汤里依稀可见,看着就暖和。
她弯腰放碗时,胳膊肘“不小心”一带,把旁边的针线筐给碰倒了。里头的绣绷咕噜噜滚出来,那幅石榴花才绣到一半,光秃秃的一枝,在白缎子上看着有点孤单。
父亲眼皮抬了抬,瞄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没吭声,只是默不作声地拉开茶几抽屉,摸出打火机。喀嚓一声,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更深了。
那份过继文书的复印件,边角很快被火舌舔着,卷曲起来,变黑,最后化成灰,轻飘飘落在茶盘里。余温烘着,那些灰烬还微微打着颤。
嗡嗡~
陈声和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应声亮起。他划开一看,是李霄川发来的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枚迷你川剧脸谱,旁边还挂着个茶叶形状的小吊坠。
底下配了仨字:【小广仔】
电视里,本地新闻正播到尾声,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侨联近日启动新家谱计划,明确支持多元家庭结构进行申报……”
父亲突然咳嗽了一声,陈声和连忙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父亲这才缓声开口:“明天记得去祠堂一趟,找人来把那个电子功德屏的程序给升级一下。”
“知道了。”陈声和应着,目光又忍不住瞟向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那种干爽凉意,可手里的甜汤暖着,一冷一热两种气息混在一块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回到自己的房间陈声和关上房门,屋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
窗外,老城的冬夜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
老宅的二楼还保留着他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旧课本,墙上贴着几张黄色的奖状,写着市中学生摄影比赛一等奖。
他坐在床边,手死死攥着床单上的褶皱。眼泪掉得毫无征兆,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很快就被布料晕开,连个水痕都没留下,像这五年里他咽下去的无数情绪。
五年了……整整五年……
陈声和喉咙里泄出一声被堵住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
这五年他过得像个游魂,白天是人前体面的儿子、能干的导演,晚上却连镜子都不敢仔细照。
他认不清里面那个人是谁。
他当不了真实的自己,也做不成父母理想中那个“完整”的儿子,卡在中间,被两股力量撕扯着活。
他曾经绝望地想,这场漫长的拉锯战,或许真的要耗上一辈子。
他以为父亲那堵墙,又冷又硬,会永远挡在那里。
他以为……他和李霄川,就要这样被隔在两端,各自煎熬,直到两个人都头发花白,带着这份遗憾和痛,走进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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