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送来的那几本兵书，在“竹石居”传阅了一圈。沈千机翻了两页就打哈欠：“这写的都是阵法操练，跟天书似的。”
周文渊却看得很认真，边看边做笔记：“戚将军的练兵之法确有可取之处。赏罚分明，条例清晰，若用于治理地方，或许也有借鉴。”
腊月二十五这天，陈致远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地图，倒是拎了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喊：“赵师傅！借您灶房一用！”
赵师傅从灶房探出头：“陈举人这是？”
“从大同带来的黄羊肉！”陈致远咧嘴笑，“今年秋天打的，风干了带着。炖着吃，最香！”
沈千机眼睛一亮：“黄羊？好东西啊！我听说这东西补！”
于是这天中午，“竹石居”的饭桌上多了道硬菜——黄羊肉炖萝卜。羊肉香而不膻，萝卜吸饱了汤汁，热腾腾一大锅。
饭桌上，话题自然又转到边事。陈致远啃着羊肉，说起他去年的经历：“……跟着我爹的老部下，在宣府待了三个月。真上了长城才知道，书本上说的‘烽燧相望’，跟实际是两码事。有些烽火台塌了一半，有些屯兵堡里就三五个老卒，兵器生锈，粮仓见底。”
王砚之放下筷子：“军费不是年年拨吗？”
“拨是拨了，”陈致远摇头，“一层层扒皮，到边关时十成剩不到五成。就这五成，还要先紧着将领的亲兵，普通士卒能拿到的……”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李慕白问：“朝中无人过问？”
“怎么没有？”陈致远冷笑，“御史年年巡查，巡查前三天，该补的补，该修的修，该发的发。等御史一走，一切照旧。那些御史老爷，坐在暖轿里看看，吃几顿宴席，收些土仪，回去写篇‘边关稳固’的奏章，就算交差了。”
这话说得直白，饭桌上静了静。
周文渊推推眼镜：“陈兄可曾想过，若你主政一方，当如何改变？”
陈致远抹抹嘴，认真想了想：“第一，钱粮直达，减少中间克扣。第二，严查空额，实兵实饷。第三……”他顿了顿，“让士卒识字，至少知道朝廷定了什么规矩，自己该得多少。被人糊弄，多半是因为不懂。”
林湛点头：“陈兄这三条，条条切中要害。只是推行起来，阻力不小。”
“我知道。”陈致远叹口气，“所以我爹当年说，在边关做事，得有耐心，一点一点磨。急不得，但也停不得。”
饭后，众人移到书房喝茶。陈致远看着满墙书架，咂舌：“你们这书……比国子监还多吧？”
沈千机得意：“主要是周兄的。他看书跟吃饭似的，一天不看浑身难受。”
周文渊认真道：“书中自有治世良方。陈兄所说边军弊病，其实史书中早有记载。汉之屯田，唐之府兵，宋之更戍，各有得失。若能取其精华，或可解今日之困。”
陈致远挠头：“周兄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不过我觉得，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想古时候怎么样，是眼下怎么办。”
这话实在。林湛笑道：“陈兄说得对。鉴古是为知今，但最终要解决的是眼前问题。”
聊着聊着，话题从边军扩展到整个朝政。陈致远虽不懂那些典章制度，但凭着武人的直觉和边关见闻，往往能一针见血。
说到漕运，他嗤笑：“运河上的漕工苦哈哈，漕运衙门富得流油。我亲眼见过，漕船过闸，不给钱就慢慢磨，给钱就麻利放行。那些钱，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
说到赋税，他摇头：“江南鱼米之乡还好，北地有些州县，年年歉收，税赋却一文不能少。百姓卖儿卖女交税，官吏拿着这些钱去讨好上官。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科举，他倒是认真：“我觉得科举是好事，至少给寒门子弟一条路。但考出来的官，好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到了地方上，被胥吏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治民有方。”
这些话，句句扎心，却也句句实在。
不知不觉聊到傍晚。窗外又飘起雪，赵师傅端来点心，是京城特色的豌豆黄和驴打滚。
陈致远吃着点心，忽然道：“林兄，你们几个……跟别的读书人不太一样。”
沈千机乐了：“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楚。”陈致远认真想了想，“就是……不端着，不说虚话，真想把事情办好。我在京城也见过不少举子，有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有的满嘴之乎者也，有的就想着攀高枝。你们……是做实事的。”
王砚之温声道：“陈兄过誉了。我们也是读书求进，只是觉得，读书若不能用于世，终究是纸上谈兵。”
“这话对！”陈致远一拍大腿，“我就烦那些纸上谈兵的！林兄，”他转向林湛，“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五人交换了个眼神。林湛沉吟片刻，缓缓道：“不敢说有什么大打算。只是觉得，这世道有许多问题，既然读了书，考了功名，就该尽力去解决一些。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算我一个！”陈致远脱口而出。
众人都看向他。
陈致远脸有点红，但语气坚定：“我读书不多，兵法武艺还凑合。但我也想……做点实事。边关那些事，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要是你们不嫌弃，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书房里静了静。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沈千机先笑起来：“陈兄说哪里话！咱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王砚之点头：“陈兄有实务经验，正是我们欠缺的。”
周文渊推推眼镜：“从数据分析看，团队需要多元化视角。陈兄的加入，能补全军事与边务方面的短板。”
李慕白微笑：“陈兄赤子之心，难得可贵。”
林湛起身，郑重向陈致远拱手：“陈兄愿与我们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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