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一大早，“竹石居”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铁柱揉着眼睛去开门，门外站着黑塔似的陈致远，手里还卷着一大张纸。
“林兄在吗？”陈致远嗓门洪亮，“我弄到张好图！”
林湛刚洗漱完，闻声出来。陈致远已经大步走进院子，把那卷纸往石桌上一铺——是张边关地图，纸质粗糙，墨迹模糊，但范围很大，从宣府、大同到蓟州、辽东，重要关隘、河流、道路都有标注。
“这是我爹留下的，”陈致远指着图，“他当年在宣府当过守备。林兄你看看，这图怎么样？”
林湛仔细看那图。典型的古代军事地图，山水用写意画法，城池用方框表示，道路是单线。比例不准，细节缺失，但在当时已经算难得的详细了。
“图是好图，”林湛抬头，“但有几个问题。”
“你说！”陈致远眼睛发亮。
林湛指着宣府一带：“这里山势画得平缓，但实际上这一带山高谷深，骑兵难以展开。还有这里，”他指向大同以北，“标注了河流，但没标季节水量。若是春季雪融，这些河都会涨水，渡河点就要调整。”
陈致远一拍大腿：“对对对！我爹当年就说，这图打仗时只能参考，不能全信！可是……”他挠挠头，“不这么画，还能怎么画？”
这时沈千机、王砚之他们也出来了，围过来看热闹。周文渊推推眼镜，认真端详地图，李慕白则好奇地看着林湛。
林湛沉吟片刻：“陈兄稍等。”
他回屋取来纸笔，在石桌上另铺一张纸。先画了一条蜿蜒的线：“假设这是长城。”又在线外点了几个点：“这是鞑靼可能南下的路线。”
陈致远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但地形不止有道路和城池。”林湛开始在那条线周围画起一道道弧线，弧线间距不等，有些密有些疏，“这些线，可以表示地势高低。线密的地方，坡度陡；线疏的地方，坡度缓。”
陈致远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画法？”
“我叫它‘等高线’。”林湛解释，“每条线代表相同的高度。你看，这里线密集，说明山势陡峭；这里线稀疏，说明是缓坡或平地。这样一看，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骑兵冲锋，一目了然。”
陈致远盯着那图，嘴巴微张，半天没说话。沈千机凑过来看，也啧啧称奇：“这法子好！比那些写意的山水清楚多了！”
周文渊推推眼镜，认真道：“此法的确精妙。若能推广，于军事、水利、城建皆有大用。不过……如何确定每条线的高度？”
“需要测量。”林湛道，“用水平仪、标尺，选一基准面，逐点测量高程。虽然费时，但一劳永逸。”
陈致远忽然抓起那张纸，手都有些抖：“林兄……这法子，真是你想出来的？”
“前人智慧，我只是整理。”林湛谦道，“其实还有更多。比如气候——”
他又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带状区域：“从南到北，气候不同。岭南温暖多雨，江南四季分明，北地寒冷干燥。再往北，”他在纸上方画了一片区域，“草原地带，冬季酷寒，夏季短暂。不同气候，影响作物生长、水源分布、行军难度……”
他边说边标注：哪里适合种什么粮食，哪里水源充沛，哪里常有风沙，哪里冬季积雪深厚。
陈致远听得入神，忽然打断：“等等！林兄，你说草原冬季积雪深，那鞑靼人怎么过冬？”
“这正是关键。”林湛在草原区域画了几个圈，“他们逐水草而居，冬季会南下到这些相对温暖的河谷地带。所以边境防秋防冬，重点要放在这些区域。”
陈致远猛地站起来，在院里转了两圈，又蹲回石桌前，盯着那几张图，呼吸都粗重了。
“林兄……”他抬头，眼神复杂，“这些学问，你从哪儿学的？国子监？翰林院？还是什么秘传兵书？”
林湛笑笑：“有些是读书所见，有些是自己琢磨。天地万物，各有规律。找出规律，加以利用，便是学问。”
沈千机插话：“陈兄你是不知道，我们林兄最擅长这个！在江宁时，他看水利，能看出哪里该修堤；看赋税，能算出哪里有问题。你这地图啊，算是找对人了！”
陈致远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朝林湛深深一揖。
林湛忙扶住：“陈兄这是做什么？”
“我陈致远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陈致远认真道，“我爹算一个，戚将军算一个，今天……林兄你算一个。这些学问，比什么兵书阵法都实在！若能用在边关上，能少死多少人啊！”
他说得动情，眼眶都有些红。众人一时静默。
半晌，王砚之温声道：“陈兄拳拳之心，令人敬佩。林兄这些见解，确实可贵。只是要落到实处，还需从长计议。”
周文渊推推眼镜：“目前首要任务是备考。待取得功名后，这些想法方可推行。”
陈致远点头：“我懂我懂！林兄你们先考会试！等考中了……”他眼睛又亮起来，“林兄，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重新画几幅边关图？就用你这‘等高线’的法子！材料、人手我来想办法！”
林湛笑道：“若有机会，定当尽力。”
“一言为定！”陈致远用力拍林湛肩膀，拍得林湛一趔趄，他才反应过来，忙收手，“对不住对不住！我手重！”
众人都笑。沈千机道：“陈兄，你这手劲，上阵杀敌肯定威风！”
“那是！”陈致远得意，“去年乡试考骑射，我三箭都中红心！就是策论……”他挠挠头，“写得不太好，名次才第七。”
李慕白温言道：“陈兄务实，策论写些实在话，反而可贵。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未必有用。”
这话说到陈致远心坎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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