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上的诗会风波渐渐平息,众士子又恢复了品茶论文的闲适。但屏风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句粗豪的说话声。
沈千机好奇,探头望去。只见那边聚着七八个汉子,身材都比寻常书生魁梧,穿着箭袖短袍,说话声洪亮,与这边的文雅气氛格格不入。
“是武举人。”卫弘在林湛耳边低语,“今科武乡试也刚放榜,这些是进京准备明年武会试的。那个黑脸膛的,看见没?叫陈致远,北直隶武解元。”
林湛望过去。那陈致远二十三四岁模样,皮肤黝黑,方脸阔口,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正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边画边大声解说。
“他们在干什么?”沈千机问。
“好像在讨论兵法。”耿文道,“武举人聚会,不谈诗词,就爱说这个。”
正说着,那边声音又大起来。陈致远指着纸上图形:“……所以说,鸳鸯阵不是死阵!戚将军《纪效新书》里写得明白,要因敌制宜!你们看,若敌骑从这边来,变阵就该这样……”
他说得投入,没注意声音太大,引得不少文举子侧目。有个锦衣公子皱起眉,低声对同伴说:“粗鄙武夫,扰人清静。”
这话声音不大,但陈致远耳力极好,猛地转过头来:“你说谁粗鄙?”
那锦衣公子一愣,脸涨红了:“我……我又没指名道姓!”
“指桑骂槐当老子听不出来?”陈致远站起来,他身高体壮,一站起就像座铁塔,“武夫怎么了?没有武夫守边关,你们能在这儿吟风弄月?”
气氛顿时紧张。几位博士忙过来劝解:“陈孝廉息怒,雅集之上,以和为贵……”
陈致远哼了一声,坐下继续画图,但嘴里嘟囔:“就会瞧不起人!老子画的是守边阵型,比那些酸诗有用多了!”
林湛心中一动,对同伴道:“我去看看。”
他走到屏风那边,朝陈致远拱手:“陈兄画的可是戚将军的鸳鸯阵?”
陈致远抬头,见是个文弱书生,没好气道:“怎么,你也懂这个?”
“略知一二。”林湛在对面坐下,“戚将军的鸳鸯阵,以十二人为一队,盾牌、长枪、短兵、火器配合,攻守兼备。但诚如陈兄所言,阵法是死的,用阵的人是活的。”
这话让陈致远眼睛一亮:“你读过《纪效新书》?”
“读过一些。”林湛点头,“戚将军说,‘阵法之要,在于因地、因时、因人制宜’。不知陈兄刚才说的变阵,是如何个变法?”
陈致远顿时来了兴致,把纸推过来:“你看!寻常鸳鸯阵是这样排列,但若在狭窄山地,敌骑从侧翼突袭,就该把长枪手调到这边,火器手后撤到这个位置……”
他讲得仔细,林湛听得认真。周围几个武举人见这文举子居然真懂,也都围拢过来。
“这里有个问题。”林湛指着图上一处,“长枪手调过来,这边的盾牌手就空了。若敌军虚晃一枪,实则攻这边,怎么办?”
陈致远一愣,盯着图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该留两个刀手在这策应!”
他抬头看林湛,目光变得不同了:“兄台贵姓?真不是武举人?”
“江宁林湛,文举人。”林湛笑道,“只是觉得,文武之道,本应相通。兵法是保境安民之术,与治国安邦之理,并无高下之分。”
这话说到陈致远心坎里了。他哈哈大笑:“说得好!老子……不,我就烦那些自以为是的文人,总觉得我们武夫只懂厮杀。林兄是个明白人!”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鸳鸯阵说到边防,从练兵说到粮草,陈致远对兵事果然有独到见解。他不拘泥兵书,更多是从实战出发,说的都是具体问题:北方冬天马匹怎么养,边军军饷怎么发才能不克扣,火器在雨天怎么防潮……
“最气人的是那些文官!”陈致远说到激动处,声音又大起来,“不懂装懂,胡乱指挥。去年大同那边,有个御史去巡视,非要让骑兵下马练阵法,说‘阵法不整,何以御敌’?结果真遇上鞑靼人,列阵没列好,马都跑不快,让人家兜着圈子射!”
周围几个武举人都摇头叹气,显然深有同感。
林湛认真听着,偶尔插问几句。他发现陈致远虽看似粗豪,心思却细,对边军弊病看得清楚,且有自己的改进想法——虽然有些想法过于理想,但那份关切是真诚的。
那边沈千机等人见林湛聊得投入,也走了过来。互相介绍后,陈致远听说沈千机是商贾世家,眼睛又亮了:“沈兄!问你个事——边军粮草从山西运到大同,走哪条路最省时省钱?”
沈千机一愣,随即笑道:“这你可问对人了!走雁门关这条线,看似近,但山路难行,损耗大。其实走……”
他侃侃而谈,把商路、运费、损耗算得清清楚楚。陈致远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军中那些管粮草的,要有沈兄一半明白,也不至于……”
王砚之关心民生,问起边地百姓生计。陈致远叹道:“苦啊!九边重镇,百姓既要纳粮,又要出役,青壮年被征去修边墙,田地都荒了。有些军户,几代人守边,穷得连件完整棉衣都没有。”
周文渊则问起具体数据:边军编制人数、实际人数、马匹数、火器数……陈致远竟大多能答上来,虽然有些数字是“大概”“约莫”,但对于一个普通武举人来说,已经很难得。
李慕白听着,忽然道:“陈兄刚才说,希望边军也能读书识字?”
“是啊!”陈致远认真道,“不是要他们考状元,至少要认得军令、会算粮饷。现在好多士卒,连自己该领多少饷都不知道,被克扣了都蒙在鼓里。要是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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