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士子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天常办雅集，既是辞旧迎新，也是为来年会试预作铺垫。
沈千机早两日就得了消息：“听雨轩”陈掌柜捎来口信，说国子监几位博士要在茶楼办小年雅集，邀京城及各地举子赴会。
“这是好机会！”沈千机拿着请柬，眼睛发亮，“能参加这种雅集的，要么是名门之后，要么是今科才俊。咱们得去！”
王砚之沉吟：“但徐编修嘱咐过，少参与无关应酬……”
“这怎么是无关应酬？”沈千机振振有词，“这是正经文会！去的都是读书人，交流学问，展示才学，说不定还能得前辈赏识！”
周文渊推推眼镜：“据我了解，此类雅集确有价值。去年小年雅集，就有举子因诗作出众，被某位学士看中，后来会试得了照应。”
李慕白看向林湛：“林兄觉得呢？”
林湛想了想：“去是要去，但需有备而去。咱们初到京城，这是第一次在京城士子圈亮相，表现好坏，影响日后风评。”
于是五人认真准备起来。诗要备几首，文章要挑两篇，仪态要练——连沈千机都被王砚之拉着练了半日拱手作揖的姿势。
腊月二十三午后，“听雨轩”二楼雅座早已布置妥当。屏风分隔出几个区域，正中摆着长案，铺着宣纸，笔墨齐备。墙上挂着几幅新裱的字画，都是今科举子的作品。
林湛五人到得不算早，雅集已来了二三十人。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青衫朴素的寒门士子，还有几位中年文士——那是国子监的博士和翰林院的编修。
沈千机眼尖，看见几个熟人：“看！山西的卫弘！还有山东的耿文！他们也来了！”
果然，卫弘和耿文正与几位举子交谈，见林湛他们进来，忙招手示意。
互相见礼后，卫弘压低声音：“今日雅集不简单。听说严阁老的侄孙也来了，就在那边——”他朝屏风后努努嘴。
顺着方向看去，屏风边站着几个年轻举子，衣着光鲜，气质倨傲。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公子，穿着锦缎棉袍，腰间佩玉，正与一位博士说话。
“那就是严公子？”沈千机问。
“严世宽，严阁老三弟的孙子，今科北直隶乡试第七名。”耿文消息灵通，“学问是有的，但脾气……不太好相处。”
正说着，一位国子监博士走到正中，清了清嗓子：“诸位孝廉，今日小年雅集，承蒙各位赏光。老规矩，先以‘雪’为题，各赋诗一首，不拘体例。佳作可悬于壁上，供诸君品评。”
众人纷纷应和。茶博士端上笔墨，有人凝神构思，有人已挥毫落纸。
林湛五人聚在一处商量。周文渊推推眼镜：“‘雪’题常见，要出新意不易。写景易流于俗套，抒情需有寄托。”
李慕白道：“咱们一路北上，见南北雪景不同，或可从此着笔。”
王砚之点头：“有理。江南雪柔，北地雪劲，一柔一刚，一润一燥，对比中可见天地造化、人世变迁。”
沈千机挠头：“你们想得深，我就想写‘瑞雪兆丰年’……”
众人都笑。林湛沉思片刻，提笔蘸墨。他想起北上这一路，从江南的烟雨到北国的冰雪，想起运河上那些日夜，想起临清码头的哭声，想起京城的巍峨与复杂……
笔锋落下：“《北上逢雪》：江南烟雨客，北地风雪身。舟载千卷重，肩担一灯温。临清闻泣夜，京华见日晨。莫道前程远，足下即昆仑。”
写罢，李慕白轻声念了一遍，点头：“有气象。不单写雪，更写一路见闻、心志抱负。‘足下即昆仑’一句，尤见格局。”
其他几人也各赋一首。周文渊的诗严谨工整，引经据典；王砚之的诗朴实真切，关注民生；李慕白的诗清雅高远，有君子之风；沈千机的诗……倒也直白痛快，有一句“雪压枝头低虽低，春来依旧向阳开”，竟也得了几声赞。
诗作陆续呈上。那位国子监博士与几位翰林编修逐一品评，将佳作悬于壁上。林湛的诗被选中了，悬在正中偏左的位置。
卫弘的诗也入选，他乐呵呵地拍林湛肩膀：“林兄好诗！‘足下即昆仑’，有气魄！”
正欣赏间，屏风后那几位锦衣公子走了过来。严世宽走到林湛诗前，驻足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江南来的林解元？”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湛身上，“诗是不错，只是……‘肩担一灯温’，未免太小家子气。大丈夫当胸怀天下，一盏孤灯，何以照前程？”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雅集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这边。
沈千机皱眉要说话，被王砚之拉住。林湛平静拱手：“严兄高见。不过学生以为，灯虽小，可照暗路；志虽大，需脚踏实地。一路北上，见百姓冬夜无灯者众，故有此感。”
这话答得巧妙，既回应了质疑，又暗含民生关切。几位博士微微点头。
严世宽却不罢休：“听说林解元在临清为民请命，逼得知县处置刘家？真是好大的威风。不过……”他顿了顿，“刘家族中有人在都察院任职，林解元初到京城，就得罪人，不怕影响前程？”
这话更尖锐了。耿文忍不住道：“严公子，此事林兄是仗义执言，何来得罪之说？”
“仗义执言？”严世宽身后一个举子笑道，“怕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京城不比地方，有些事，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办的。”
气氛有些僵。这时，一位翰林编修走了过来，是位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
“诗会雅集，以文会友，莫要伤了和气。”老者温声道，又看向林湛，“你这诗，老朽看了。‘舟载千卷重，肩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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