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同心共此灯
诗会上林湛两首诗镇住全场后，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真心赞赏，有人暗自嫉妒，还有人……像严世宽那样，面色不豫。
严世宽身边一个瘦高个举子忽然起身，朝主位拱手：“祭酒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林解元。”
国子监祭酒颔首：“请讲。”
那举子转向林湛：“林解元诗中‘但使苍生得饱暖’，抱负可嘉。只是学生好奇，林解元出身农家，想必深知农事。敢问如今江南一亩水田，年产稻谷几何？需纳赋税多少？除去种子、耕牛、人力，农户实得多少？”
这问题看似请教，实为刁难——考较林湛是否真懂农事，是否只是空谈抱负。
场中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湛。
林湛还未开口，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张兄此问，王某或可代答。”
是王砚之。他起身，神色平静：“江南水田，上等田亩产稻谷两石五斗，中等两石，下等一石五斗。赋税按亩计，上田每亩纳米一斗二升，中田一斗，下田八升。种子每亩需三升，耕牛租用费视年景……”
他一一道来，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最后总结：“若是一家五口，有田十亩，中等年景，扣除赋税、种子、耕牛，实得粮食约十八石。勉强温饱，若遇灾年或疾病，则需借贷。”
那瘦高举子愣了愣，强辩道：“这些……这些数字，背也能背下来。”
“那便说些背不下来的。”王砚之温声道，“江南稻田多用‘秧马’插秧，一人一日可插一亩；除草需‘耘荡’，妇人孩童皆可做；灌溉用龙骨水车，一车可灌二十亩……这些，张兄可知道？”
瘦高举子语塞。他出身商贾，哪懂这些农具细节。
严世宽另一侧，一个圆脸举子又起身：“农事王某懂，那便问别的。林解元诗中提到‘运河千里’，想必对漕运也有了解。敢问如今漕粮从江南运到通州，每石损耗多少？损耗之粮，如何处置？”
这次是沈千机笑了：“李兄这问题问得巧！漕粮损耗嘛，名义上是‘鼠雀耗’，每石加收一升。实际上嘛……”他环视全场，“从江南到通州，两千四百里水路，过闸、换船、装卸、仓储，实际损耗远不止此。至于多出来的部分哪儿去了……”
他拖长声音，那圆脸举子脸色微变。漕运弊政，谁都知道，但谁也不敢当众细说。
沈千机话锋一转：“不过这些朝政大事，咱们还是少议论。李兄若真感兴趣，不妨去通州码头看看，数数每日多少漕船进出，算算账就明白了。”
轻巧地把问题挡了回去。
严世宽脸色更难看了。他亲自起身：“林解元诗才，严某佩服。不过诗词终究是小道，治国安邦才是大道。不知林解元对如今北疆局势，有何高见？”
这问题更大，也更敏感。众人都屏住呼吸。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北疆局势？问我啊！”
陈致远大步走进来。他今天穿着箭袖武服，身材魁梧，在一群文士中格外显眼。武举会馆也在附近办聚会，他听说这边有状况，直接就过来了。
“陈致远？”严世宽皱眉，“这是文会。”
“文会就不能谈武事？”陈致远走到林湛身边站定，“北疆局势，我去年在宣府待了三个月，亲眼所见。鞑靼骑兵秋高马肥时南下，抢了就走；我军守城有余，追击不足。为什么？马匹不足，粮草不继，将士欠饷！”
他一口气说完，全场寂静。
陈致远继续：“林兄的治河策我看过，里面对工料、人力、钱粮的计算，比兵部那些纸上谈兵的强多了。治国安邦不是空谈，就得这样实打实地算！”
严世宽被堵得说不出话。跟武举人辩论边事？他不敢。
这时，李慕白也起身，朝主位行礼：“祭酒大人，诸位同窗。学生以为，今日诗会本为以文会友，切磋学问。林兄之诗，诸位有目共睹；林兄之学，同窗们也有见证。若一味考较刁难，反失了雅集本意。”
他说话温文尔雅，但分量不轻——谁都知道李慕白在清流圈子的人脉。
国子监祭酒抚须点头：“慕白言之有理。今日诗会，佳作频出，老夫甚慰。尤其是林解元这两首，情真意切，心怀苍生，正是读书人该有的气象。”
祭酒定了调子，再无人敢发难。
诗会继续，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林湛不是一个人。他有精通实务的王砚之，有长于交际的沈千机，有清流圈子的李慕白，还有武举人陈致远支持。这些人性格各异，专长不同，但关键时刻，都会站出来为他说话。
后续的诗作环节，气氛缓和许多。周文渊也作了一首，风格严谨工整，虽不出彩，但扎实稳当。沈千机凑热闹也写了一首，直白痛快，惹得众人发笑。
散场时，许多士子围过来与林湛交谈。有些是真心赞赏，有些是想结交，也有些……是想通过他认识他身后那些人。
严世宽那桌早早离场，脸色都不太好。
回“竹石居”的马车上，沈千机乐不可支：“你们看见严世宽走时那脸色没？跟锅底似的！”
陈致远还在愤愤：“那厮就会耍嘴皮子！有本事真去边关看看！”
王砚之温声道：“今日多谢陈兄解围。”
“谢什么！”陈致远摆手，“林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文渊推推眼镜，认真分析：“今日事件显示，我们几人的互补性很强。面对不同类型的刁难，各有应对策略。这会在士林中形成‘团体优势’的印象。”
李慕白微笑：“清流圈子里，程编修刚才托人带话，说我们‘同心同德，难能可贵’。”
林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笼光影，轻声道：“今日多谢诸位。”
“哎，林兄说这话就见外了！”沈千机拍他肩膀，“咱们谁跟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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