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春闱前诗会
二月初七，离会试只剩两天。京城却办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诗会——由国子监祭酒主持，名为“咏春雅集”，表面上是为应试举子放松心情，实则是考前最后一次才学展示，也是各方观察今科俊杰的重要场合。
“竹石居”自然也收到了请柬。沈千机拿着那烫金的帖子，啧啧称奇：“这排场！听说在庆云楼办，包了整个三楼！”
王砚之沉吟：“此时办诗会，用心良苦。既让举子们交流，也让主考官们有机会暗中观察。”
周文渊推推眼镜：“据记载，历年春闱前的诗会，常有举子因诗作出众而被考官记住。嘉靖三十二年那科，有个举子就是在诗会上赋诗得首辅赏识，后来虽只中了二甲，却得了好缺。”
李慕白刚从外头回来，带来更详细的消息：“清流圈子里都在议论这次诗会。程编修说，几位今科会试的同考官都会去，不过不露面，只在隔壁雅间听。”
“这是要暗中考校啊。”沈千机搓手，“林兄，你的机会来了！”
林湛却平静：“顺其自然就好。刻意表现，反落了下乘。”
话虽如此，当晚“竹石居”还是认真准备起来。赵师傅找出最好的那件青衫，铁柱把靴子擦得锃亮。沈千机贡献了一块上好的徽墨：“写诗要用好墨，才显精神！”
二月初七午后，庆云楼前车马如龙。京城有头有脸的年轻士子几乎都来了，锦衣华服者有之，布衣素袍者亦有之。林湛五人到时，三楼已坐了大半。
诗会布置雅致。正中悬着“咏春”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国子监祭酒亲题。四周摆着条案，文房四宝齐备。屏风隔出几个区域，隐约可见人影，想来就是考官们所在的雅间。
沈千机眼尖，看见严世宽坐在东首，身边围着几个北地举子。严世宽也看见了他们，目光在林湛身上顿了顿，转开了。
诗会开始，国子监祭酒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以文会友”“放松心情”之类。然后便进入正题——以“春”为意，不限体裁，即兴赋诗。
起初是自由创作。士子们或凝思，或挥毫，或三五讨论。林湛没有急于动笔，而是观察着全场。沈千机凑过来低声道：“严世宽那边已经写好了，看样子挺得意。”
果然，严世宽那桌很快呈上诗作。侍者高声诵读：“《春雪》：玉龙战罢甲鳞飞，妆点江山素色围。莫道东君来尚早，已催梅蕊报春归。”
诗不错，尤其“玉龙战罢甲鳞飞”一句，把春雪写得气势磅礴。场中响起几声喝彩。严世宽面带微笑，朝四周拱手。
接着又有几首诗呈上，各有千秋。有写“春江花月”的婉约，有写“春风得意”的豪放，还有借春抒怀、感叹时光易逝的。
轮到江南士子这边，众人推举林湛先来。这是惯例——解元在场，当为表率。
林湛起身，走到案前。全场目光聚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审视，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不是常见的绝句或律诗，而是一首长诗。
侍者接过，朗声诵读：“《北上逢春作》：江南春早发新芽，北地冰封未见花。辞亲别友涉江水，负笈担书踏雪花。运河千里波连浪，寒舍孤灯影伴茶。临清城下闻悲泣，京华巷陌看繁华。”
念到这里，场中已静下来。这诗不单写春景，更写一路北上见闻，格局已不同。
侍者继续：“书生亦有匡时志，敢将热血沃黄沙。不羡琼林宴上酒，但求茅屋民有家。春来若得甘霖降，润泽苍生遍天涯。”
最后两句念完，全场鸦雀无声。这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用典，却有一种沉甸甸的真挚和抱负。从江南春早到北国风雪，从个人求学到民生关切，一气呵成，气象宏大。
屏风后，隐约传来低语声。
严世宽脸色变了变，他身边一个举子低声道：“严兄，这诗……”
“取巧而已。”严世宽冷冷道，“以情怀动人，算什么真本事？”
他起身，朝主位拱手：“祭酒大人，林解元此诗虽好，但似与‘咏春’之题稍偏。学生提议，不若限定题目、限定时间，现场即兴，方显真才。”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战意味。场中气氛微妙起来。
国子监祭酒沉吟片刻，笑道：“严孝廉所言也有理。这样吧，就以‘春雨’为题，限一炷香时间，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附和。侍者点起一炷香。
林湛神色不变，回到座位。沈千机低声道：“林兄，严世宽这是故意的！春雨不好写，容易流俗。”
王砚之轻声道：“林兄莫急，稳住心神。”
周文渊推推眼镜，快速分析：“历代咏春雨诗共三百七十四首，常用意象有：润物、催花、农时、客愁。要出新意，需另辟蹊径。”
李慕白给林湛斟了杯茶：“林兄一路北上，对南北春雨当有体会。”
林湛点头，闭目凝思。香已燃去三分之一。
严世宽那边已开始动笔，不时朝林湛这边瞥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香过半时，林湛睁眼，提笔。这次写得很快，几乎一挥而就。
侍者接过，先是一愣，随即高声诵读：“《春雨》：天公泼墨绘烟纱，不择朱门与荜家。洗净尘埃清肺腑，润生草木长根芽。田间老叟扶犁笑，檐下孩童仰面夸。但使苍生得饱暖，何妨我作送春槎。”
又是一片寂静。
这诗太不一样了。寻常咏春雨，多写闲愁别绪，风花雪月。林湛却写“不择朱门与荜家”，写“洗净尘埃清肺腑”，写田间老叟的笑、孩童的欢，最后落到“但使苍生得饱暖”的祈愿上。
屏风后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有人低语：“此子心怀苍生……”
严世宽的脸色彻底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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