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机这个“林解元特使”当得风生水起。
起初只是替林湛出席些无关紧要的场合，但他脑子活络，渐渐把这事做成了门道。每次赴宴，他都带着铁柱——铁柱虽不善言辞，但憨厚实在的形象反倒让人觉得可靠。
这日沈千机赴完“江宁商帮”的茶会回来，一进院门就乐呵呵地掏出个小本子：“大收获！大收获！”
众人围过来。沈千机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商号、籍贯，甚至还有几句简评。
“看这个，”他指着一条，“‘周记绸缎庄’，东家周老板，扬州人，主营苏杭绸缎，但想拓展北方生意。他听说咱们明年进京，主动问能否帮忙带些样品给京城相熟的铺子看看。”
王砚之沉吟：“这是想借咱们的路子？”
“正是！”沈千机眼睛发亮，“但这不是坏事。咱们帮他带样品，他承咱们的情，将来在京城若需要江南的货，就有门路了。这叫……互通有无！”
他又指另一条：“‘泰和粮行’，东家姓吴，湖广人。他说湖广今年丰收，粮价低，但运到江南成本高。问咱们有没有办法——我跟他提了林兄那‘分段运输、沿途补给’的思路，他大感兴趣！”
周文渊推推眼镜：“沈兄这是把林兄的治河思路用在粮运上了？”
“活学活用嘛！”沈千机得意，“其实道理相通，都是怎么省时省力省钱。吴老板答应，若这法子可行，他愿意按省下运费的一成给咱们分红。”
铁柱听得咋舌：“这……这也能赚钱？”
“这叫智慧生财！”沈千机拍拍他肩膀，“铁柱兄，你跟着我多学学！”
除了拓展生意门路，沈千机也在有意识地结交些有用的人。比如工部的书吏、户部的算手、甚至漕运司的低级官员——这些人官职不高，但熟悉实务，消息灵通。
有次他带回一个重要消息：“听说朝廷在议‘一条鞭法’的修订，可能要加征‘火耗’——就是铸银的损耗。这事若真定下来，百姓负担又要加重。”
王砚之立刻警觉：“可有详情？”
“具体还不清楚，但户部那边风声很紧。”沈千机压低声音，“我托人抄了份近年江南各府的《赋役全书》，王兄，你研究研究？”
这正是王砚之长项。他接过那叠厚厚的抄本，如获至宝。接下来几天，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些枯燥的数字条文，逐字逐句研读。
周文渊去给他送饭时，见他桌上摊满了纸页，上面画着各种表格、箭头，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王兄这是在……”周文渊推推眼镜细看。
王砚之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但神采奕奕：“文渊兄你看，这是嘉靖三十年到如今的江南田赋数据。表面看总额增长不大，但若扣除通货膨胀——哦，我是说银价波动、米价变化，实际税负加重了两成不止。”
他在纸上画着曲线：“而且你看这里，各府之间税负不均。苏州府最重，松江府次之，咱们江宁府反而较轻。为何？因为苏州、松江是朝廷财赋重地，历来加征多。”
周文渊认真看着：“王兄可看出规律？”
“有！”王砚之指着几个年份，“每逢边关战事，或大工程，江南赋税必增。但增的方式巧妙——有时加‘辽饷’，有时加‘练饷’，有时直接提高‘耗羡’比例。名目不同，实质都是加税。”
他越说越深入：“我父亲在县衙管钱粮，常叹‘明税易查，暗赋难防’。如今看了这些数据，方知‘暗赋’之巨。比如这‘火耗’，本是为弥补铸银损耗，但实际操作中，往往多征数倍，余者尽入私囊。”
周文渊飞快记录着：“王兄这些发现，可与林兄之前‘义利之辨’的观点相印证——制度之弊，往往假‘义’之名，行‘利’之实。”
两人正讨论着，林湛进来了。他看了看满桌的数据图表，点头：“王兄做得好。这些实证，比空谈道理有力得多。”
王砚之苦笑：“只是越研究，越觉问题深重。赋税之制，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改革，难如登天。”
“难也要做。”林湛平静道，“至少咱们先弄明白问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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