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那间压抑的包厢，长廊里晚风从窗棂钻进来，吹散了方才屋内那股虚伪客套的浊气。
身后包厢门板紧闭，霍文海与丁世昌的身影隔在厚木之后，里面半点声响也传不出来。
陈皮紧紧牵着罗珩的手，慢悠悠的走下酒楼的木楼梯，垂着的眼角透着惯有的阴骘冷意。楼下引客的伙计离老远就拦住客人给他让开路，被拦住的人也是乖乖的站在一边等着这个煞神离开。毕竟他们是来吃饭的，还不想饭没吃上，把命给搭进去。
他步子放得缓，却攥着罗珩的手腕不曾松半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还没全然褪干净。方才踹门而入的痛快过后，想起包厢里霍文海隐忍喷火的脸色，还有丁世昌慌不择路的狼狈，心底仍存着几分嫌恶。
罗珩任由他牵着，月白长衫的衣摆随脚步轻轻扫过木阶。方才压得满堂噤声的世家锋芒还未敛收干净，耳际三对玉坠随着下楼的动作轻轻晃荡，倒是跟陈皮身上那股慑人的压迫感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样子。
解九跟在二人身后半步，一身长衫熨帖平整，步履从容，面上瞧不出半分方才应酬时的郁结。方才那一场周旋，他行事说话滴水不漏，只是同不对付的人虚与委蛇，到底算不得舒心。
街上车马往来，人声鼎沸，落日把半边天际染成沉沉橘赭。
陈皮站在台阶底下，才稍稍松开一点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罗珩的手。他斜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酒楼门头，鼻尖轻嗤一声，嗓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不耐：“什么他娘的鬼地方，多待一刻都闹心。”
罗珩顺着他的目光扫过那扇朱漆大门，唇角漾开浅浅笑意，侧过头揶揄地瞧着他，尾音轻轻拖长：“你挑的哦~”
陈皮一噎，顿时哑了声，满腔嫌恶卡在喉咙里。他原本是想着带她来吃顿正经热饭，哪里料到会撞上霍文海这档子糟心事，不由得挠了挠后颈，语气硬邦邦的辩解：“谁能料到会碰见这群货色，明儿老子就给他关了张！”
解九轻轻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接话：“那倒不如转给云卿呢，毕竟……督察府还有那么多人要养。”他眼尾带着几分戏谑，看向罗珩“九哥给你凑个份子？”
陈皮闻言眉头一蹙：“你家的？”
解九闻言低笑一声，也不否认，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布料：“倒算不上我的产业，只是相熟友人手里的盘口罢了。若是真能盘过来，倒是刚好能补贴督察府的开销。”
罗珩站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眉眼弯起，笑声清浅：“二位倒是想得长远，这就惦记上人家的酒楼了。”
陈皮哼笑一声，伸手一把揽住罗珩的手腕，拉着人径直往前迈步：“老子要了，以后在门口竖个牌子，写霍文海跟阉狗不得入内！”
这话讲得直白粗粝，半点遮掩也无，惹得罗珩肩头微微颤动，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解九跟在身后，闻言也禁不住摇头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四，你这牌子若是真竖起来，长沙城里怕是要掀起好大一场风波。”
陈皮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只扬声丢下一句：“老子乐意。”
暮色沉落街头，街灯次第点亮。解九不再同他打趣，快步上前两步，引着二人拐过两条街巷，避开了主街的车马喧嚣，寻到一处藏在老巷深处的老字号。门面朴素并不张扬，没有方才那座酒楼的雕梁画栋，门脸只是乌木牌匾，店内客人不多，环境清净，是本地老饕才知晓的去处。
馆掌柜认得解九，见到人来，十分识趣，直接将二楼僻静的雅间腾了出来。
入了雅间，窗临小院，院中几株老木，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解九接过伙计递来的菜牌，挑的尽是罗珩与陈皮爱吃的菜式。知道罗珩偏爱鲜爽适口的，便点上清炒时蔬；晓得陈皮口重喜辣，又添上几道地道香辣湘菜，另外配了两碟香甜软糯的点心，末了再要一壶温好的米酒，不多铺张，样样都合二人的口味。
交代完伙计退下，屋内便静了下来，只余下窗外浅浅的风声。
陈皮随意落了座，刚坐下目光便落向罗珩，伸手把温热的茶杯推到她面前，方才嘴上闹出来的那股戾气，到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罗珩端起瓷杯抿了一大口热茶，温热茶水滑过喉咙，她长长舒心地叹了口气。方才在酒楼包厢里那一身压得满堂噤声的凌厉气势尽数散得干干净净，敛去世家贵女的冷峭，又变回往日灵动娇俏的模样。手肘轻搭桌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亮晶晶望向房门口，兴致勃勃等着上菜。白日忙公务，之后又逛了半条街巷，方才又经历一场对峙，肚子是真真切切饿了。
解九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温和笑意，指尖轻叩桌面：“别急，这家上菜快，用不了片刻。”
陈皮侧头瞧着她眼巴巴等候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伸手替她理了理垂落的一缕鬓发，低声打趣：“逛一路零嘴吃了不少，竟还饿成这样。”
罗珩斜睨他一眼，指尖轻点桌面：“零嘴是零嘴，饭是饭。”
解九望着她鲜活的模样，低低轻笑出声：“云卿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刚才让人下跪的气势。”
罗珩指尖捏着茶杯，闻言抬眼，脸颊还带着热茶烘出来的淡淡暖意，闻言撇了撇嘴，半点没有方才包厢里那股俯瞰众人的冷肃。
“那是对付外人的架势。”她晃了晃杯中的茶水，玉坠在鬓边轻轻晃动，叮当作响，“对着自己人，还要端着那副架子，岂不是活得太累。”
话说到这儿，忽然就想起儿时旧事。年少时额娘为了教她世家女子该有的行走坐卧、进退礼节，当真是围追堵截，府里闹得鸡飞狗跳。嬷嬷们站在一旁见怪不怪，额娘还曾拎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她跑。
回忆涌上心头，罗珩抬手捂住半张脸，身子顺势一歪，直接往陈皮肩头靠过去，闷声叹道：“那都是我在额娘多年的围堵之下硬生生积累下来的啊！”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陈皮熟识的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肩，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眼底漾开笑意，低低笑出声来：“难怪总想着逃家往外跑。”
他手掌宽大温热，就那样虚虚拢着她的肩头，动作自然熟稔，全然没有半分生分。罗珩半边脸颊轻靠在他肩头，耳际玉坠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叮咚细碎一响。想起幼时被额娘追得满院逃窜的模样，不由得闷哼一声，肩膀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襟。
“难不成我天生就会端那副世家做派？”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服气，“还不是日日被拘着学规矩，逃都逃不掉。”
解九手肘轻抵桌沿，指尖捏着茶杯，看得忍俊不禁，镜片后的眉眼弯起几分趣意：“很难想象，那般金尊玉贵的小格格，被鸡毛掸子追得满院子跑，这画面倒是新鲜。”
罗珩闻言直起身子，伸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扬起下巴辩解：“我那是给沉闷的大院添点活气儿！”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伙计的脚步声，几声轻叩，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钻了进来。
一闻到饭菜香味，罗珩当即收了争辩的话头，方才拌嘴的劲儿一扫而空，眼睛亮闪闪的，一副先吃为敬的模样。
陈皮瞧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伸手替她把面前的碗筷推得更近一些。
解九放下手中茶盏，笑着朝门外扬声：“进来吧。”
伙计应声推门而入，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依次摆上桌面，香辣的腊味、鲜润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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