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一片尘土飞扬,士兵们正在列阵操练。有人看到沈聿,忙要下跪,他抬手止住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以为将军暗访,便都低头,各自忙各自的。
他站在场边,目光穿过尘土和暮色,落在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宁芷穿着一身素色短打,正与一个女兵徒手过招。她接连被掼倒在地,又爬起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湿透,贴在泛红的脸上,却仍认真地听着对方讲解。
陈宛远远看见他,两人目光对上,陈宛神色如常,侧身跟副将交代了两句,便走了出来。
“军中研制出了麻沸散,我便猜到你这几日会找过来。”
“为何不跟我说?”
“她不让我们说,怕你赶她回去。”
“你既知道我不愿留她,为何还留?”
“你拒绝了她,她便找上我。你既许我自行募兵,她愿意留下,我自然能留下她。”
沈聿唇线紧抿,未再言语。
陈宛又道:“将军,你当年留我在军中的恩情,我至今记得。我从不后悔走这条路,她与我一样。”
沈聿道:“军中难免有奸细,若知道她的来历,后果你可想过?”
陈宛道:“除了护送她的五人,旁人一概不知。她住在我帐里,我自会护着。”
沈聿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校场,陈宛觑了他一眼,试探着问:“将军若不想见她,不如先回去?”
沈聿这才收回视线,面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没答话,却也没挪步。
陈宛便不再多言,转身唤来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领命而去。她见沈聿没拦着,笑道:“走吧,站在这里太扎眼,去帐里说话。”
入了帐,沈聿环视四周,帐内清净简洁,陈设朴素。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小榻上,停了片刻:“她睡这儿?”
“嗯。”陈宛应了一声,道:“听余靖说,上回你说了什么,让人家姑娘哭了一场。如今木已成舟,又做成了麻沸散,这么大的功劳,总值得你一个笑脸吧。”
沈聿没接话,垂在身侧的手在暗处蜷曲紧握。
陈宛拿着兵书翻看,过了半晌道:“将军,你坐下等,别来回走了。”
沈聿脚步一顿,站定道:“回头再找你们几个算账,你们合伙瞒着我,我若早知道……”
正说着,帐帘忽地被人从外掀开,清脆的女声随之传进来:“宛姐姐,你……”
宁芷的声音断在半空,她看见了帐中站着的人,整个人钉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他们在同一驻地,却大半年未见,她也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在心中细细描摹他的模样,如今骤然见到,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说什么,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聿冲她一笑,朝她张开了手臂。宁芷没再多想,快步上前,扑进他怀里,脸颊埋进他胸前,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沈聿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她发顶,两人都没开口,帐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陈宛一笑,悄无声息地出了帐,冲亲卫低声道:“管住下面人的嘴,宁姑娘在歇息,别让人打扰。”亲卫会意,颔首领命。
帐内,沈聿轻声道:“为什么不跟你哥走,为什么要留下来?”
宁芷道:“我想和你在一处,而且我也能帮到你,麻沸散你听说了么?是我和军医们一起做的。我这阵子常在校场操练,能自保,你不用担心我。”
沈聿道:“你要是不想让我担心,就该回去。你制了麻沸散,按理该记军功,通报全军,可我……”
“我知道。”宁芷打断他,“我身份特殊,不能露面。我不在乎那些,本来也不是为了军功才做的。”
沈聿苦笑道:“你不在意,我在意。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一个名分都不行。”
宁芷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我在这里,能知道你的消息,能偶尔见你一面,就已经很知足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我和军医们一起切磋医术,我从前不擅外症,如今长进了不少。还有宛姐姐,我很佩服她。我喜欢这儿,想留下来。有朝一日若能跟你们一起北上,也算不枉此生了。”
沈聿无言以对,来时的路上他想了千百种理由劝她离开,可真见到她,这千百种理由不击自溃,他何尝不想让她留在身边。
宁芷见他不说话,又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闷声道:“你别赶我。”
沈聿喉结滚动,心软成水,他收紧了手臂,低头吻她的头发,又沿着发际吻到耳侧,最后停在唇边,两人唇齿交缠,呼吸交织。
拥吻良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都还没平下来,宁芷抬眼看他,眼底漾着细碎水光与明亮笑意:“所以……你不赶我走了?对不对?”
沈聿终于笑了出来:“我还能怎么赶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我多想你能在我身边。”
宁芷一听,欢喜道:“太好了,早知道我就不让他们瞒着了,我们就能早些见面。”
沈聿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拂过她鬓角碎发:“军中有奸细,若你的身份被人知晓……”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只道:“我不能经常见你。”
宁芷知道他在想什么,接过话头:“偶尔见一面就够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告诉你。上个月我在校场远远看见你一次,就高兴了好几天。”
沈聿心头一酸,低声叹道:“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我自己都羡慕崔时,能和爱人朝夕相对。”
宁芷看着他道:“等到山河清安那一日,我们也能朝夕相对。”
“阿芷……”沈聿欲言又止。
北伐遥遥无期,他如今的兵力不足三万,守有余而攻不足,但扩军需要粮草、军饷、兵源,三样都捏在临安手里。他上书多次,想联合长江防线的驻军和水军挥师北上,江北军上下愿做先锋,可每一次都被驳了回来。
他知道原因,皇上被打怕了,京城已经丢了,长江天险是最后一道屏障,他怕连这半壁江山也守不住。一年一年过去,国破的阵痛渐渐被时间磨钝,临安暖风醉人,谁还愿意再掀旧伤疤?
他隐约看到将来——南北割据成定局,经年累月,北方终成朔国国土,再无人记得当年大梁京城的繁华。
而在不久之前,他接到朝中密信,有人在弹劾他。
他远离皇权,又手握重兵,皇上对他只有当初护送南下时那一点岌岌可危的信任。他别的不怕,只怕自己等不到北伐那一天。
沈聿轻声问:“如果我没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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