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到了二月下，京城天气回暖、积雪尽消，运河水面春波泻绿，两岸垂柳成行。诚王府的花园，虽不似别家王府花团锦簇，也有几颗玉兰和山桃在春光中开得烂漫。

一日，李克柔下了朝，身上绛红色朝服未退，穿过花园，走过连廊，大踏步迈进内院。他一路含笑四顾，终于在院中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林知数未施粉黛，乌发如瀑，一身水蓝色长裙，裙摆被春风轻轻吹起，亭亭玉立站在庭院中。她的面前，是一只津津有味吃肉的小狗，以及……几小坨新鲜的狗屎。

“……”李克柔闭了闭眼，暗自消化一下这个场面，叹了口气。

“非要在如厕现场喂它么？”

“殿下回来了！”少女惊喜抬眼。

她把手里的几块肉都喂给小黄，快步走过来，像平时一样伸出手，想替他把头上乌纱取下，但方才抓了肉，两只手上都是油。她低头看看手掌，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

“您今天累了吧，快进屋把衣裳换了，我这就传晚饭？”

“嗯。”

李克柔点头，目光还是无法从狗屎上移开，顿了顿道：“这样……它吃得下去吗？”他的下巴朝狗屎处稍稍一抬。

李克柔应该没养过狗，不，他应该没养过任何小动物。这种时刻，林知数总是很有耐心。

“殿下有所不知，训练小狗在固定地点拉……嗯，如厕，就要这样做。每次成功，必须在当时、当地立刻奖励它，这样它才能加深印象，以后如厕都会来这里，不会把王府弄得到处都是。”

“何必费这个心思，弄到别处，自有人打扫，不然府里养这么多人做什么。”

“那可不行！”林知数连连摆手。

京城里贵妇小姐们养狗养猫的不少，林知数也有所耳闻。在这些娇小姐的院子里，往往一只猫狗就需要四五个仆人专门贴身伺候，有负责沐浴的，有负责饮食的，有负责如厕的……小姐们想逗弄宠物时，自有仆人把吃饱喝足、香香软软的猫狗带上来，供她们玩乐。

林知数却不愿如此。

小黄是她执意要养的狗，与旁人无关，她不愿王府的侍卫仆人们去做自己宠物的“下人”。

不过这话跟李克柔说了也是白费口舌，像他这样的天潢贵胄，打小就仆从成群，早就把使唤下人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想了想道：“王府这么大，小黄到处乱跑，我怕一个打扫不及时，被殿下踩到了。”

李克柔想了想那个场面，让步道：“好吧，且听你的。”说罢谨慎抬脚，好像周围已经有屎。他向传饭的花厅走去，边走边道：“你奖励完它，快些进来奖励奖励本王，有事情跟你商量。”

“……”

林知数知道这个“奖励”不过是陪他吃饭的意思。前一阵子他忙得昏天黑地，一连好几天没有一起吃晚饭，因而现下格外珍惜一起吃饭的机会。但这话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正经，林知数微微红着脸，给了他一记眼刀。

尹总管站在一边，叹了口气，然后抬头望天。

用晚饭时，李克柔兴致勃勃地提出了一个三月三游河计划，询问林知数意下如何。

三月三，是民间的上巳节，无论是京城的官员百姓，都扶老携幼，去郊外游春、水边宴饮，兼而祭祀河神，祈祷风调雨顺。

今日下了朝会，官员们自大殿鱼贯而出时，三五成群，纷纷讨论着带家眷去哪里游河赏春，好好享乐一番。

往年，李克柔从来不在意这些，也不明白这种热闹有什么好凑的，因而没人找他讨论。然而今日，这些窃窃私语听在他耳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游河？

他瞬间就想到了和林知数乘船北上的一路，二人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一声声的“阿哥”，她披着头发身着单衣的样子……他同退朝的官员们一同迈出宫门，绛红色的朝服穿在身上，脊背也挺得板正，面上仍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勾了勾。

这叫什么来着？

他微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然后舒坦地“啧”了一声——这叫“重温旧梦”！

他立刻遣人去运河渡口打听。

他得意讲述着自己的计划。“我们包下一艘游船，小德已经去码头上挑了，要最好的那一艘。就在三月三当天上船，住一宿，就像上京时那样，然后第二日下船回府。你看怎样？”

“好呀。”林知数当然不会扫他的兴致，“我还没见识过京城的三月三呢！”

“到时候我让侍卫都远远跟着，船上只有你我二人。”李克柔突然道。

听了这话，林知数脸色突变，胸口处心脏一阵狂跳，手指一抖，筷子居然掉落在地。她连忙俯下身捡筷子，收拾表情，但心脏还是突突跳个不停。

李克柔以为她误会了自己，低声道：“想到哪里去了？本王岂是孟浪无礼之人，再说我们明年就成亲了，我哪里就急成那个样子……”

林知数凝视着这张俊逸的面庞，脑中却不停回响着“只有你我二人”这句话。

这是绝佳的时机，也许是唯一的时机，这是她离开李克柔的唯一的时机！

没有侍卫，没有仆人，只要搞定李克柔一人，她就能顺利脱身。又恰好在运河之上，此时河面冰雪消融、畅通无阻，这春风十里，可一路将她送到淮安！

林知数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就要自由了！从此这世间再没有一堵墙能困住她！

抑制住内心的波涛汹涌，她强迫自己做出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眉目低敛，抬手轻掠鬓发，春风吹来，直看得李克柔目眩神迷。

当天晚上，以太累为由，她果断把李克柔打发出房间。

李克柔站在门口，奇道：“怎么开始避讳我晚上逗留了？”

他心思剔透，随即了然，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方才你真的误会了我！我是看王府平日里人多眼杂，你总是不自在，因而想找个私密的游船，让你放松一番。”

林知数诚挚道：“好的了解，没误会您。”然后从地上薅起小黄，抬腿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紧闭的房门外，李克柔悻悻然叹了口气，不过想到几日后的游河之行，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夜里，在摇曳的烛火下，林知数伏案不停地写写画画，关于如何甩开李克柔从游船逃走，写了好几个方案，接下来如何去淮安，又列了几条路线。想想写写，写了划掉，划了又写。

从应天上京的一路上，林知数一直在密切观察途径码头与行船路线，但她毕竟外出经验有限，又是个谨慎的性格，心下担心，在每种方案的每个步骤旁，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潜在风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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