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睡前，李克柔照例赖在林知数房里不走，非说：今日还没夜谈呢！

林知数暗自哀嚎：今日不是都谈了一路加一晚上了吗？但是没办法，她实在赶不走李克柔，只能任由他半倚在榻上东扯西拉，她自去卸妆梳洗，支起一只耳朵给他。

她坐在梳妆台前，散开发髻，将太子妃所赠步摇递给李克柔看，又去擦拭脸上的胭脂。待梳洗完毕，透过镜子却见李克柔仍旧低头，对着那只步摇研究个不停。

“殿下在看什么呢？”

李克柔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步摇，疑惑道：“如今东宫守卫森严，进出都要搜身，如果真带了什么纸张、印信出来，立刻就能搜出。不过你今日进宫，发间装饰很多，搜身的人很难察觉到步摇多了一支。如若太子妃真想传递信息出来，此真可谓绝佳之计。如果这真是一件寻常首饰，倒可惜了这么好的计策。”

林知数略一思索，道：“是这个道理！”坐回他身边，举着烛火，也跟着研究起来。

这是一支纯金打造的步摇，尾部镶了一圈宝石，只有一颗宝石是蓝色，其余皆是白色。李克柔瞅准了这颗蓝宝石，按一按，又扣一扣，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突然，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颗白宝石，只听得“咔哒”一声，步摇尾部脱落，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小片纸来。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取出纸片，慢慢展开。

夜色沉静，烛光摇晃，映照着其上太子妃娟秀的字迹。

“太子狂惑失心，智识已昏，东山之望绝矣。窃闻李克远阴布细作于东宫，其谋叵测。妾母家，前皇后之族也，愿倾力辅佐贤伉俪，唯乞保全妾二子性命，则衔恩九泉。”

烛火一跳一跳地晃在这短短一张信笺上。李克柔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手指紧紧捏住信笺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林知数握住他手指，让他放松一些，讶然道：“太子妃和先皇后同出一族？这么说，太子妃原来是太子的表妹！”

李克柔长长舒一口气，道：“是，先皇后是她姑母，她的父亲已世袭了秦国公爵位，手握精兵十万，镇守云中，抵挡北方柔然部落，乃是我朝的社稷干城。”

他又笑了一下。“你莫要以为父皇是因为对先皇后感情深厚，因而迟迟不废太子，实则是忌惮这位国舅手握重兵，畏惧边疆生变罢了。”

“原来如此，那为何皇上现在又不怕了？”

“几个月前，柔然可汗病逝，几个兄弟子侄各自割据一地，还有的上表给朝廷寻求支持，柔然大帐算是散了，未来几年，边患不会再有了。”

林知数接话道：“所以秦国公也不用再有了，流着同样血脉的太子也不需要再有了。”

“正是如此。”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林知数指指这密信。

李克柔沉吟半晌，缓缓开口：“不急。我先派人去云中探探情况，探清楚后再联络秦国公也不迟。如果真是李克远下的毒，他一定会把事做绝，太子的疯病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他重新折好密信，塞回步摇里，在灯下细细看了，确认机关已扣好如初，然后把步摇和林知数的其他首饰放在一起。

她不解抬眼，李克柔解释道：“以防万一。最坏情形下，只当是我们没见过密信，这只是一支寻常步摇罢了。”

第二日，趁李克柔去官署办公，林知数独自到驿站取信。

小奚、春娟和杨小哥的回信，想必早就寄来了，不知道驿站是否还给她留着。走出王府时，尹总管没有拦她，只是问是否需要乘轿，想必是李克柔又重新吩咐过他，不得再拦她出府。

林知数正要摆手拒绝，没想到小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拉来一辆马车道：“林姑娘不乘轿，坐我的马车就好。”说着瞥了一眼尹总管。

林知数哭笑不得，她不愿拂小德的好意，但取信之事确实私密，只得万分抱歉地同时回绝二人，独自向府外大街上走去。

小德在她身后不解道：“怎的连马车也不坐呢……”

她的两封信躺在驿站信架的最下层，已落了一层灰，还印着几个鞋印。林知数躬身捡起，宝贝似地擦干净捧在怀里，找了个僻静处一一读完。

小奚和春娟的信很长，仍旧上半部分是小奚的口吻，下半部分是春娟的口吻。

小奚说，他春闱准备得还好，有大儒去无锡城讲学，小奚呈上了几篇文章让对方掌眼，大儒说还看得过去。他又问林知数在王府一切还习惯吗，都说诚王府规矩森严、家法严苛，嘱咐她一定谨言慎行，争取尽早回来。

春娟说，她嫂子生了个小闺女，生的时候难产了，在产床上险些丧命，半床褥子都被鲜血浸透了。为什么女性要受这么多罪呢？她由此下定决心，往后不成亲也不生孩子。她问林知数何时回来，以及嘱咐她千万不要给诚亲王当小妾、生孩子啊！

杨小哥的信很短，字迹俊秀，想来也是他找的代笔。

他说，没想到林知数会给他来信，以为她早就把他忘了呢。还说，他回淮安过年了，陈大侠好几次问起她，说那个会打算盘的江南小姑娘呢？陈大侠还想着她，杨小哥自己也惦记她，欢迎她早日再来淮安。又说，陈大侠的账房正缺信得过的人手呢。

林知数看到陈大侠夸奖自己的话，万分喜悦涌上心头，她向驿站借了笔墨，激动提笔，站在信架边一一回信。

她给小奚写道，大儒说的“看得过去”，是很高的评价了！只要发挥正常水平，春闱必中，她等他的好消息。

又给春娟写道，她完全支持春娟不成亲不生孩子的决定，春娟有县衙做饭的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为何一定要嫁人？又哭笑不得地宽慰春娟道，自己绝不会给诚王当小妾、生孩子，让她放一百个心。

她展开另一张信纸，给杨小哥写道，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去淮安找他，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陈大侠和淮安城。

她把这两封信包好寄出，又走到冰封的河边，就着河岸边缘冰缝间的流水，把两封收信撕碎，扔到水里飘走了。

回府的一路上，林知数心情雀跃、脚步轻快，简直忍不住要蹦起来，满脑子都是陈大侠的那句：那个会打算盘的江南小姑娘呢？

能够结识陈大侠，还得到了他的赏识，简直是她在过去一年中遇上的最快乐的事。如果有幸给陈大侠当账房先生，或者在漕帮谋个别的差事，那就更是梦中才有的美事。

那些行侠仗义的江湖幻想仿佛已经化作瑰丽的云朵，从遥远的天边飘到她的窗前。她伸出手，触碰到了云朵的一角。

回到府上，天还亮着，李克柔也还没回府。

林知数遥遥望到中庭站着两个身影，气氛古怪，仿佛正隐隐对峙，走近了看，是尹总管和小德。小德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见林知数回来，他几步走来，把怀中物事抱到林知数面前。

竟然是一只幼年的小黄狗！

林知数接过来，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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