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名士做什么都会被人追捧，他们生得美貌，又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一旦在某一方面做出什么改变，很快就会在建康城引起潮流。
而这些名士，谁的名气也不会大过裴晔。
江采蘅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裴晔平日里穿的衣料虽是一等一的，颜色与纹饰却不花哨，她用来做罩衫的素纱却没那么贵，除了金丝银线，稍富庶一些的人家都能承受得了。
她吩咐人收购了许多廉价的珍珠，就算是要亏一笔钱，也在她承受范围之内。
只希望裴晔能信守承诺，不会把她送的衣裳当成寻常衣物，只穿一回就弃之不用。
她抚摸着裴晔送她的手镯，心头忽而浮起来一点疑惑。
——旁人到底是如何分辨出这玉器是出自裴晔之手，她万一有一天拿去变卖，若是没有有力的佐证，大概只能卖出镯子本身的价值，沾不上裴晔名声的光了。
不知含章院的人是怎么同三房说的，三夫人丝毫没有怪罪她的意思，连她那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姨夫裴玄之都关怀了几句。
好在他们之前从未在明面上撕破脸，至今仍然是和和气气的。
裴玄之对妻子这位美貌多情的外甥女一向不大关心，而江采蘅之前在府中也十分低调，没想到竟有这么多的贵人被她迷住，温声道：“你同彭城王是怎么认识的，他今晨见我，竟问起你来，听说了江氏的事情，不胜唏嘘。”
江采蘅微微愣住，虽说之前在洛阳时也有宗室子弟对她一见倾心，但那时大家都十分年幼，她也是高门女郎，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可她和彭城王之前确不相识……这人该不会真的十分好色罢？
“只有昨日在藏书楼前与殿下说过两句话。”江采蘅沉吟片刻，只如实相告，“彭城王是陛下手足，妾不曾去过彭城，如何能与他相识？”
裴玄之想想也是，他同江采蘅没什么别的话要说，只等对方告辞，才不无忧虑地对妻子道：“彭城王对我道，济阳郡亦有江氏的族人，阿蘅怎会寄居裴氏。既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何以如此上心？”
朝廷南渡后，追思故国，在南国也设了许多北方的侨郡，从前的济阳郡就设在离建康城三百里的地方，容留了许多中原士族。
三夫人嗤笑了一声：“夫君今日怎么这样糊涂，男子对女子起了心思，瞧的又不是认识长短，阿蘅生得这样美，连长房那两位公子不也动了心？”
裴玄之面色微窘：“这是什么话，青檀一向最守规矩，我瞧七郎对她也不过是兄妹之情，兄弟共争一女，传出去岂不叫人耻笑！”
三夫人瞧不惯他私底下都不忘维护裴氏的嘴脸：“我原说将她送进宫去，既能奔一份好前程，日后好帮扶九郎，府里也能落个清静，你却瞻前顾后，还担心她会挡六娘子的路，触怒丞相。可如今陛下也没下立后的旨意，这个小娘子倒把府里的年轻郎君迷得团团转，你当你们裴氏的人个个不食人间烟火？她如今身上穿的戴的，有一样是咱们房里的么？”
裴玄之大惊失色，裴晔已经同他婉转提过，再将人送到宫里反而不好：“就算是青檀年轻，兄长也不管管么，阿蘅是士族出身的女郎，岂能接受旁人的衣食？”
士族出身……三夫人正要反唇相讥，却面色骤变，将那些或许会有损她们庾氏清誉的话都咽了回去。
江采蘅与父母失散后的这一段艰辛历程，都是江采蘅的一家之言，她无从考证。
这女郎来到建康时，只是憔悴瘦削，身上穿了粗布衣裳，但头发牙齿的光泽仍在，皮肤也没有粗糙太多，但她那时只以为小姑娘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却不曾细究，她一个姑娘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士族出身的女郎也得穿衣吃饭嫁人。”三夫人的语气缓和下来，“如今她心思重，认定是咱们阻碍了她和高门郎君的婚事，你我也不好多管，不如由着她折腾去，无论是长房的那两位，又或是宗室郡王，万一真的成了，对咱们没什么坏处。”
她起初不肯为江采蘅费心谋划，是因为大梁门第上下分明，无论第二等士族出身的男子建立了怎样的功业，也不会被第一等士族放在眼中，更不会考虑与之联姻，何况江采蘅只是一个柔弱的女郎，那些郎君个个见了她都挪不开眼，可除了她的九郎，没一个人真心想娶。
可这个姑娘却着实不安分，竟然想当未来裴氏家主的夫人，三夫人暗自冷笑，若江采蘅成了，不能不顾及当日三房容留她的情谊，若是不成……
她也乐见如此。
……
虽累了整整一夜，江采蘅也没什么睡意，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起身洗漱，让人拿来许多衣料钗环和书籍，摆满了整个书案。
她的设计不算十分出色，唯一的独特之处也就是绸纱染出来的颜色，即便能因为裴晔的缘故受人追捧，也没有办法阻止其他商铺跟风。
既然以她的钱财权势没办法垄断这桩生意，她便要一鼓作气，推出与之相关的配饰和女子衣裙，迎合那些仰慕裴晔的女郎。
至于之后……江氏有许多从不外传的秘方，只是沦落到她这份上，也顾不得死守清高，倒不如拿来赚些钱。
但裴晔一旦意识到她是在利用他的身份和名气赚钱，之后未必肯再次相助，江采蘅稍有些苦恼，她要不要在那事上稍稍让步，允许他……亲吻自己的唇，又或者将手探进她怀里？
洁玉侍坐一侧，望着长发委地的少女，一时也心生不忍，低声劝道：“娘子体弱，如何经得起这一夜夜的折腾，大公子的衣饰一向由专门的绣娘负责，您何必亲自做这等辛苦事？”
仰慕大公子的女郎有很多，但她从没见过似江娘子这样不管不顾的痴心人，一心扑在大公子身上，一会儿欢喜得双眼发亮，一会儿愁眉紧锁。
江采蘅心道她当然知晓，裴晔这个人如此难伺候，若是吩咐侍女动手、而非她亲自一针一线绣出来，他未必会穿到身上。
无论男女，生得美貌便是天然的优势，若他只有地位才华，而无容貌，她才不会费这份心思。
“我不管，谁叫我喜欢檀郎呢，就算是辛苦一点也没关系呀。”沉浸在爱恋中的美人满脸含笑，语气竟有几分娇蛮，“等你回到含章院以后，便去告诉他，若他退回来，我连一口饭也不会吃了！”
这种轻飘飘的威胁大公子绝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洁玉为难道：“大公子是将奴婢给了娘子的，奴婢不能轻易回去的。”
江采蘅微微一笑，这种话她在玉容那里也听到过，可三夫人却总能知道裴耘对她说了些什么。
不过她不是掌权的主子，奴婢们也是人，有她们自己的难处，只要拿捏好分寸，她不会在意这些。
“那大公子既没给我身契，也没讲明之后你的月例该从哪出。”江采蘅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若是说不清楚，几方推诿，岂不是委屈了你。”
洁玉思忖着自己服侍的新主子一贯拮据，大概会为新添的开支苦恼，忙道：“含章院的掌事同奴婢说过，身契稍晚些便会送来，以后开支照旧走大公子的私账，不用娘子费心。”
江采蘅仔细端详着洁玉的神情，忽而一笑，嫣然无方，抬手捏了一下洁玉的脸颊：“那怎么成呢，你跟了我，日后的前程不定，原本就吃了些亏的，还是教我来赚钱养你，好不好？”
含章院对下人约束颇严，洁玉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从没被主子这样亲昵地调戏过，一时双颊红透，但下一刻，江采蘅那柔若无骨的手便顺着下颌抚过她颈，若有所思道：“教人给你和玉容都做几件新鲜衣裳罢，我从前过得拮据，如今手头宽松，也该打扮打扮你们这些漂亮姑娘。”
洁玉的肌肤发烫，想要劝一劝娘子，若要讨好大公子，对待下人也该如含章院那般，但娘子身上的香气实在醉人，她脑内嗡嗡，等再回过神来，娘子已经重新埋头书稿，不容她打断。
一连数日，江采蘅都在涂涂画画，顾不上裴晔在做什么，除了每日去陪三夫人小坐片刻，只有精力去问一问铺子里的情况。
铺子的掌柜原本对这位新主子心血来潮的想法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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