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中岛，以及其他住客们被疏散到台场酒店的一层大堂里，落地玻璃外的东京湾如深色绸缎平铺开来。军用、警用、消防甚至是媒体的直升机和船只等陆续朝火焰燃烧的地方汇合，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酒店外的世界便被刺眼的灯光和警笛声吞没。所有人在灾难发生后的十分钟内都收到了日本政府发出的警报，酒店内的第一轮应急广播随之而来。我已经不记得是如何跟随人流乘坐电梯跑下一楼了，当意识回笼时，我已经站在了大堂里。
“所有人请不要惊慌，”酒店经理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已经与酒店安保中心和台场警署取得联系，正在确认外部情况。请大家在这个区域暂时避难，不要随意移动。”
这间非传统商务风格的酒店大堂，本该在钢琴乐中洋溢着悠闲松散的氛围，此时却陷入一片混乱。我和中岛站在一层西侧区域，脚下的冷色调大理石倒映出我们的影子。这里原本是供人休憩的地方，十几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随意摆放，而现在沙发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坐了不少，连沙发扶手上都骑着懵懂无知的小孩。我们所在的这一小块地方，刚好挨着一根植物造型的落地灯，灯光炙烤着我的皮肤，让我感到暖意融融的慰藉。
我观察起周围，大堂内大致分成了两拨人：一类是我这种目睹了爆炸过程，慌慌张张从高层逃下来的“目击者”；另一类则是穿着休闲装，手持没喝完的咖啡的“旁观者”，他们靠在二层的铁艺栅栏上，表情介于好奇与不安之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毫无疑问，这是一起更加恶劣的恐怖袭击事件。我在终端登录进灰网一个民间网络技术员搭建的匿名论坛，搜索到了更加全面、更加细节的影音资料。从抓拍的视频和相片可见，撞击彩虹大桥的是一架黑色直升机，有人发帖声称那辆直升机是赤坂集团的资产，不过当我打算仔细浏览内容时，发布者就已经删除了匿名帖。那名“知情者”的说法不无道理，放大一些照片后，尽管只能得到一团模糊的像素块，但是逐一比较之下，我同样觉得印在它尾翼上的白色徽标确实与赤坂集团的企业标志十分相像，外形酷似一朵三瓣花。
我与中岛对视了一眼，他的眉毛轻轻皱起来，保持沉默。
或许是黎明将至的缘故，此时东京湾的上空看起来颜色更浅了一些，从灰蓝色变为玫瑰紫，云层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遵循某种奇特的秩序一条条地向日出点延伸。爆炸产生的灰色烟雾慢慢地萎缩了，可一点都没有鼓舞人心。恐惧无疑是催化剂，使熵的苗头迅猛生长。我低头查看了植入皮肤层的电子钟，距离爆炸发生已经过去将近一个钟头了。警报预测的第二次恐怖袭击并没有发生，即便如此，大家依然担忧着灾祸随时会降临。
“各位尊敬的宾客，这里是酒店管理部。目前，由于突发状况，台场地区已实施交通管制，为保障各位的安全，请暂时留在大堂区域，不要擅自移动。酒店已启动应急预案，我们将随时向您通报最新进展。餐厅将在一小时内为您提供简餐和饮用水，请有需要的宾客前往大堂服务台区域领取。重复一遍，请您暂时留在大堂区域……”
突如其来的广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酒店特意选用平稳的女性合成声，为了更好安抚人群。
我看向中岛。他正盯着服务台的方向。
“去拿水吗？”我问道。
“再等等吧，”他说，“人太多，现在过去恐怕也拿不到。”
旁边一位抱着小孩的母亲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询问一名酒店员工：“不好意思，能不能带给我一份儿童餐？孩子从午饭后一直没有吃东西，他对花生过敏，麻烦您了。”
员工连忙点头：“好的，请您稍等，我们会尽快送来。”
那位女士抱着孩子坐回沙发，轻轻拍着他的背。那孩子大概已经哭累了，把脸埋在母亲肩头，稚嫩的身体正微微发抖。她抬头时，我看见她眼眶是红的。她很疲惫，我看得出来，她比她的孩子更饥饿，恐怕她也没怎么进食。她的右侧是一对老年伴侣，左侧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外籍男青年，嘴里嘟囔着脏话，坐立不安，活像只长虱子的猴子，他这样怒气冲冲，极大可能是交通管制打乱了他的行程，人们都是这样。他掏出一支烟来，立即被员工阻止。或许是感到羞辱，他举起拳头，却忽然间看见了什么，如遭到刺激的海葵一般缩了回去。
原来从大门涌进来几名警察。
看见那些穿黑色制服的家伙，人们自动朝两侧避开，腾出一条通路。我打算趁这个机会去服务台拿干净的瓶装水喝，然而我刚要朝那个方向走，中岛突然用力攥住我的小臂。即便隔了一层皮质夹克袖，我也能感觉到他胳膊乃至肩膀的肌肉紧绷着。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转过身看他。
“请在这里等着吧，高梨小姐。让我去拿喝的吧。”他松开我。在我开口之前，他已迈着大步朝服务台的区域走去，不给我任何质疑的机会。他的行为令我感到费解，难道是那群警察会为难平民吗？
中岛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他穿着一套毫无特色的衣服，发型算不上主流也算不上另类，和跳进鱼缸里的鱼没什么两样，人头攒动起来，便完全找不见他在哪里了。
我留在原地，坐在沙发上空出的座位上。警察们并没有注意这边。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守在入口处，监视着妄图出去的旅客；另一组朝服务台走去，大概是来和酒店方面确认避难情况的，顺便督促着大厅里的人们删除拍摄的图像或视频。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警长，他左腿有些跛行，一看就是义体故障的后遗症。这个毛病我也有，在这些年里，除了反复地跑去维修，我也在极力地克服一系列的不便。越是廉价的东西，维护成本就越高，但私密性良好，作为淘金者的黑客们绝不会浪费精力挖掘一件廉价义体；相反，那些昂贵的、出自大公司之手的义体产品，虽然附带了高额的维修保险，但泄露客户隐私的事件层出不穷，也更容易成为肉鸽。那名老警察摘下警帽，露出花白的短发，向酒店经理询问情况。我周围的人们在窃窃私语着，我试图把能听到的信息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结论。
大约二十分钟后，中岛才拿着两瓶迷你瓶装水走回来。他穿过人群的动作很熟练，肩膀前后摆动，不沾到任何人的外衣。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大声地喘了一口气。
“只剩下最小号的了。将就一下吧。”
“谢谢。”我接过水瓶，“怎么去了那么久？难不成领物资的人还是很多吗？”
“不。”他说，“我看见了几个熟面孔，于是打探了一些情况，所以花费了更长的时间。让你久等了。”
“哦，是什么？”
中岛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带着我朝一个角落走去。
“彩虹大桥那一带有非常严格的航空管制，未经许可的飞行器根本飞不进去。管制系统会自动识别陌生信号，一旦发现没有登记过的飞行器靠近，安保无人机会立即拦截。但很显然，并没有其他无人机出动。”
“也就是说，那架直升机是合法进入管制区的？”
“可以这样说。它挂了赤坂集团的企业识别代码，系统默认放行。直到撞上桥塔的前一秒，空中管制中心都没有收到任何异常警报。”
“那是谁操控了它？”我问。
“官方通报还没有公布呢。不过，那些家伙的嘴里总提起一个叫「神谷拓也」的名字。”
“他与赤坂有关吗？”
“他是赤坂的员工，应该说，他是前员工。在三个月前，他被解雇了。”
“原来如此，这样能说得通。他对被裁掉感到愤愤不平，于是选择了极端的袭击来发泄。我想咱们能听到的传言，无论是政府还是赤坂内部，必定早就知道了细节。看来，他们还在研究着对策。倘若这次袭击事件真与赤坂集团有关的话，那调查想必会受到影响……不过，这起恐怖袭击事件与赤坂集团脱不了干系，而无论媒体怎么说，都不太可能完全压下这个事实。”
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我总能听见一种微弱的噪音。起初我不以为意，觉得只是酒店通风系统在运转，也有点像供电的冰箱那类低频震动……直到，那道声音越来越明显，而且我的耳朵察觉到它位于我们的头顶，如同伞帽那样，朝头顶压下来。我的视线穿过玻璃幕，望向台场酒店的前广场，然后沿天空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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