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摆在偏厅的小圆桌上，莉亚端出来一碗新鲜的覆盆子，紫红色的果实在白瓷碗里堆成小山，旁边摆着蜂蜜、黄油和刚出炉的面包。
伊莱坐下来的时候，伊格内莎已经在了，面前那杯茶已经喝了一半，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
“早。”伊莱眼里的睡意还没完全褪去，打着哈欠伸手去够那篮覆盆子。
修在他旁边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把那篮覆盆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先给伊格内莎的碟子里添了几颗，又给米洛添了，然后才把篮子放回伊莱手边。
伊莱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把我顺序排最后了？”
“你胳膊够长。”修面不改色地拿起自己的面包。
“我胳膊够长跟我排最后有什么关——”
“伊莱哥。”米洛在旁边坐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修哥的意思是，你够得着，不用他帮忙。”
伊莱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空空的碟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伊格内莎看着他们三个，捏起一颗覆盆子，没有吃，只是放在指尖转了转。
“明天就是宴会了。”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她，伊格内莎把那颗覆盆子放进碟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平静些。
“我想问问你们，紧张吗？”
米洛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听见这个问题，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头来。
“不紧张。”他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伊莱哥那衣服领口太低了，我怕到时候忍不住伸手往上拽。”
伊格内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别拽。”她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尾巴，“拽了就不像了。”
米洛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地像接到了重要任务：“好，不拽。如果有人盯着看呢？”
“那就让他们看。”
修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又往伊莱那边瞥了一眼，“看着他别乱来就行。”
伊莱正把一颗覆盆子塞进嘴里，听见这话差点噎住：“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米洛和修同时看向他，整齐得像排练过。
伊莱把覆盆子咽下去，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嘟囔道：“行吧，偶尔。”
伊格内莎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面包的样子，笑意又深了一点：“你呢？伊莱，你紧张吗？”
伊莱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那口面包，又拿杯子喝了口水，然后靠在椅背里，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紧张。”他坦诚得有点突然，“怕到时候站在那儿，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万一说错话、行错礼、站错位置，给你丢人。”
“不会，你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你...这就够了。”她嘴角弯了弯，眼睛闪闪的：“其他的，交给我。”
米洛端着茶杯，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其实还真有一点上台之前那种紧张，台下坐满了人，你准备好了，但心跳就是比平时快。”
他说完，看了伊莱一眼，又看了修一眼，确认自己的表述准不准确。
“你们在村子里的时候，上过台？”
“镇上办集市的时候，”米洛继续说，“偶尔会有表演，有一年伊莱哥非要上去讲笑话。”
伊莱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那次是被人推上去的。”
“你讲了什么？”伊格内莎眼睛亮了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
“讲了个关于渔夫和商人的笑话。”伊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好笑，全场就我自己在笑。”
米洛在旁边补充：“修哥在下面笑得最大声。”
修看了米洛一眼，不知道是警告还是无奈，米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看见。
伊格内莎笑了几声然后收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笑意压下去。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父亲病倒那天起，从二叔和三叔第一次踏进公爵府那天起，从王后第一次跟我母亲提亲那天起...我就在等。”
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覆盆子上，紫红色的果实映在她的瞳孔里，像小小的火种。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我不会让’的机会。”
她抬起眼睛，目光依次掠过伊莱、修和米洛的脸庞。
“现在它来了，我不紧张，我...”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兴奋。”
“那行，明天咱们就一起去，站你旁边，让所有人都看看。”伊莱停了一秒钟，又补了上一句：“看看公爵府的小姐，还有她的...”
他停了一秒钟，眼睛弯起来，笑容里带着表演性质的坏。
“入幕之宾。”
伊格内莎看着那张笑脸，她的耳朵尖也红了一点：“你倒是挺会给自己加戏的。”
“那可不，”伊莱一脸理所当然，摊开双手，“好不容易当一回，不得演像点？”
修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伊莱扭头看他，修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伊莱知道他在忍笑。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修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继续。”
米洛在旁边把抹好黄油的面包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才说话：“伊格内莎小姐，明天会有人来找麻烦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连伊莱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伊格内莎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会，肯定会。”
米洛点了点头，表情没有意外，就是知道了。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现在只是在确认其中一条。
“旁□□些人，二叔、三叔，还有他们的儿子，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我父亲病倒，等到我还没站稳，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入幕之宾’，他们会觉得...”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觉得我不守规矩，觉得公爵府的脸被我丢尽了，觉得这是天赐的机会，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闹大，让所有人都看看，公爵府的女儿是什么样子。”
修在旁边开口：“闹大了对谁有好处？”
伊格内莎放下杯子，想了想：“对他们自己。闹大了，王后就得表态，王后一表态事情就定了。到时候我母亲再想拖，也拖不下去了。”
“所以他们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米洛接着伊格内莎的话说下去，“来找伊莱哥的麻烦。”
伊格内莎点了点头：“大概率会，而且不会只来一个，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一个负责说话难听，一个负责让场面难看。他们配合过很多次了。”
“那正好。”伊莱把面包放下，拿餐巾擦了擦手。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靠在椅背里，一副准备好了要接招的意思：“他们来找我的麻烦，总比来找伊格内莎的麻烦好。”
伊格内莎看着他，愣了一下。
“我就是个从海边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不懂规矩的乡下普通人，他们说我没教养，说我配不上公爵府，那是应该的。反正他们说什么都行，我都不在乎，但他们要是说伊格内莎...”
他没说完的句子里藏着的东西，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米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们本来就不是贵族，不怕丢脸，但他们要是说伊格内莎小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伊格内莎低下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几颗覆盆子，阳光照在紫红色的果子上，泛出一点晶莹的光。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这两个字她说过了很多遍，这回收得很快，生怕说慢了就会说出别的什么来。
“不过，你们也别太大意。我二叔你们是见过的，说话向来不好听，他就是要你急，你一急就输了。”
伊莱点了点头：“明白，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笑着。”
“笑着还不够，你得笑得好看。”
伊莱想了想，转过头对着修做了一个示范性的笑容。
修看了他一眼：“你在牙疼？”
米洛在旁边没忍住，闷笑了一声。
伊莱收回笑容，瞪了修一眼：“那你笑一个给我看。”
修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
“算了算了，”伊莱赶紧摆手，“你还是别笑了，你这个笑比不笑还吓人。”
“三叔家的堂兄，”伊格内莎继续说，“他可能会动手。”
这话让三个人都坐直了些。
“动手？”米洛皱眉，“在宴会上？”
“他不会打人，但会做一些让人难堪的事。比如‘不小心’把酒泼在你身上，或者‘不小心’撞你一下。你要是在宴会上出了丑，第二天全城都会知道，而且他们会把故事加工一遍，传出去的版本会比实际情况难看十倍。”
伊莱想了想，然后转头看修。
“修，你明天站我旁边，谁要是敢泼我酒，你帮我挡一下。”
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我也站你旁边。”米洛说，“两个人挡，总比一个人稳。”
伊格内莎看着他们，嘴角那点笑意又回来了。
“你们三个站在一起，那画面恐怕比宴会上任何东西都好看。”
莉亚正端着新沏的茶壶进来，听见这话，手上一顿，也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把茶壶搁在桌上，退后一步，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三个人，那目光坦荡得像是美术馆里看画的人。
“可不是嘛，前两天我和小姐还说起来呢。”
“莉亚。”伊格内莎出声拦了一下。
语气里没什么力度，反倒是被戳穿了的无奈，还有一点“你怎么这就说出来了”的嗔怪。
莉亚才不怕。
在伊格内莎身边当了这么多年贴身女仆，她太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多说两句。
眼下显然是后者。
“小姐说，伊莱先生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好看，”莉亚一边给空了的杯子续水，一边笑吟吟地说，“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晃眼睛，走在大街上谁也压不住，那种好看是不讲道理的，你还没反应过来呢，眼睛就先被抓住了。但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从修移到米洛，又移回来。
“修先生和米洛先生，那是另一种好看，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觉得...”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稳当。”
修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什么都写在脸上，又什么都没写的模样。
但他耳朵尖红了，压都压不住、越想藏越明显的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
伊格内莎垂下眼睛，唇角扬了一下，没说话。
米洛倒是镇定得多，听见莉亚的话，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嚼，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谢谢。”米洛语气很平静。
但伊莱坐在他对面，看得清清楚楚，米洛擦完嘴角之后，把餐巾叠了叠，叠了三遍。
一块已经用过的餐巾，他叠了三遍。
伊莱把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塞，目光在修和米洛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
“莉亚，你再夸两句。”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我难得见修耳朵红成这样。”
修看了他一眼，伊莱硬是从里面读出一点“你等着”的意思。
“我没红。”
“你没红，”伊莱点头，非常配合，“你只是耳朵有点充血，正常的，天太热了。”
修的耳朵更红了。
伊格内莎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更大。
“莉亚说的是实话。”她放下手，目光坦然地看向修和米洛，“伊莱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的长相，但你们两个...修的眼睛很好看，你看人的时候总是很沉，让人觉得你在认真听他说话，这比长相本身更难得。”
修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研究茶杯的花纹。
但他的耳朵已经红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连带着侧脸都染了一层薄红。
伊莱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我长这么大没见修这样过，今天算是值了”。
米洛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伊莱当作不知道。
“米洛，”她转向他，目光柔和，“你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但你不太爱笑，所以偶尔笑一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特别难得。”
米洛正在叠餐巾，第四遍。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餐巾放下，端起了茶杯，“我没不爱笑。”
“你一个月笑的次数，还没伊莱一天多。”修在旁边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米洛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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