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恩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修会这么说。
“你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艾洛恩轻轻重复着修刚才说的话,“这句话你说过两回了。”
修依旧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模糊不清,但艾洛恩知道他在等。
“你从来没让他离开过你的视线,莉莉安娜盯上他的时候,你侧身挡在他前面,我看见了。”
他的视线在修的脸上短暂停留。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但也不只是。”
修在旁边听着,感觉这话背后另有深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伊莱身上不只有一个秘密。”他说着,不经意间往伊莱腰间扫了一眼。
伊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艾洛恩捕捉到他这瞬间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你看,”艾洛恩轻柔得像是在叹气,“都不需要多说,你自己就意识到了...我猜你也摸不准那东西是什么来头。”
这话戳中了伊莱,他确实不知道那罗盘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只知道那是父母留给他的‘遗物’。
这是他和过去的联系,他翻过家里每一本书,摸过每一页纸,把父母的笔记看得能背出来...
可一个字都没有。
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罗伊在旁边抽烟,烟雾细细地往上飘,烟灰落了一截。修在旁边动了动,伊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罗盘,他们从来没跟人提过,连伊格内莎都没告诉过。
“你怎么知道?”修替他问出来了。
艾洛恩嘴角微微上扬:“我不知道,诈你们的。”
修眯了一下眼睛,伊莱也愣住了。
艾洛恩看着他们俩的反应,往后一靠:“别这么看着我,要是不这么说,你们能承认?”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在往这儿引。
“听我说完,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但我猜是罗盘。”
修在旁边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镇定:“为什么猜罗盘?”
艾洛恩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那个人问过。”
话音刚落,伊莱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最合理的答案。”艾洛恩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
伊莱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在诈。
“如果那个人六年前就在找一个带着罗盘的年轻人,而你刚好有一个贴身藏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伊莱被艾洛恩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
就在这时,罗伊动了,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
“行了。”
三个人同时转向他。
“你把人当猴耍呢?”罗伊斜倚在柜台边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艾洛恩没生气,反倒笑了:“我哪敢。”
“你哪不敢。”罗伊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诈出来就得了,还非得把人架火上烤,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修在旁边动了一下,紧绷着的肩膀松了半寸。
伊莱这才意识到,刚才修一直没真正放松过,他随时准备护在自己身前。
艾洛恩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我的错。”
他说着,目光往伊莱那边扫了一下,在确认他没事。
“你别怪我,”艾洛恩把手放下来,“要是不这样,你们这辈子不会跟我吐露半个字的。”
伊莱心里清楚,要不是这一通连诈带蒙,他确实一个字都不会往外露。
他会把那罗盘藏得严严实实的,带到棺材里,带到坟墓里。
罗伊在旁边笑了一声,下巴朝艾洛恩扬了扬:“这人就这样,三句话里两句半是套路,剩下半句等着看你反应。我认识他六年了,就没见他说过几句敞亮话。”
艾洛恩扭头看他,表情无辜:“我在你眼里就这样?”
罗伊没理他,抬起头看向伊莱:“那个罗盘不管是什么来历,藏好了。”
伊莱‘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修在旁边问:“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罗伊手还在兜里插着,“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好奇心害死猫’这话没听过?”
艾洛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从他嘴里说出来,难得有点道理。”
“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过。”他抬起眼,迎上伊莱和修的目光,“我拿你们当朋友。”
伊莱愣了一下,罗伊在旁边叼着一支新烟,没吭声。
“别这么看我,”艾洛恩瘪了瘪嘴,有点孩子气道:“我是精灵,又不是怪物,交朋友不行?”
修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交朋友的方式挺特别。”
“诈你们是我不对,但不这样,你们能坐在这儿听我说这些?”他没等修回答,又转回去看向伊莱。
“这事我不会再提,就当没发生过。”
伊莱盯着他,这转折来得太快,他有点跟不上。
艾洛恩看了看杯底那点残酒:“我对你们没有恶意,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来没有。”
大脑终于清醒过来的伊莱扬起一个笑容。
艾洛恩盯着伊莱的脸,心里莫名发毛,后背悄悄渗出了点凉意。
“你知道我刚才心跳得多快吗?”伊莱把声音放软,带着点撒娇的委屈,把手按在胸口,“我以为我今天得把底裤颜色都交代在这儿。”
修在旁边咳了一声。
罗伊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棕色。”
伊莱扭头看他,罗伊耸耸肩,一脸无辜:“猜的。”
“所以呢?你想怎么让我赔?”艾洛恩把杯子推了推。
“让我想想啊...”伊莱歪着头想了想,拖长了声音,“你这一通吓得我心跳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一般的补偿可不行。”
罗伊慢悠悠地说:“有人要倒霉了。”
艾洛恩笑着瞥了罗伊一眼:“说吧,都到这步了,不差这一下。”
油灯的光落在伊莱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你见多识广,帮我打听点事。”伊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在艾洛恩脸上停了一瞬,“你猜到了,我也不瞒着,帮我打听打听。”
“你让我,帮你打听你的秘密?”艾洛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几分疑惑和不确定。
“对,无偿的。”伊莱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你欠我的。”
艾洛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带着无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刚才我还跟你说,当没发生过...现在你主动要把这事摊给我?”
伊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艾洛恩收起了笑容,眼神直直的看向他。
“伊莱。”他叫伊莱的名字,语气比刚才严肃,“我打听事,是要经我自己的手,你让我帮你打听就等于...”
“让你知道我的秘密。”伊莱接过他的话,说得轻飘飘的,“我知道。”
伊莱知道修看了自己一眼,他没转头。
“为什么?”
“你见多识广啊。”伊莱回答的理所当然,“与其我自己瞎撞,不如找个活得长、见识多、认识的人也多的。”
他顿了顿,笑容很简单,很干净。
“而且,我们是朋友。”
艾洛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小孩儿,还无偿...你们自己说说,从认识第一天开始,我哪次收过你们报酬?”
伊莱被艾洛恩的话噎了一下,扭头看向修。
修慢悠悠地把手一摊:“他没说错。”
“好吧,”伊莱摆摆手,“你也没说还要报酬。”
艾洛恩眼睛里带着笑意:“行。”
“这就行了?”
“不然呢?”艾洛恩挑了挑眉,“还想让我对瑟莱妮娅发誓?”
“不用不用,我就是没想到这么容易。”
伊莱往桌前凑了凑,油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连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罗盘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他们去世的早,我从小带在身上,贴身藏着,从来没离过身...”
他说得很详细,从记事起就有的记忆到那天晚上的事,到“海裔之泪”,到村子里发生的一切。
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也说了。
艾洛恩听完,点了点头:“你父母留给你的笔记里也没有写你那个罗盘的事情?”
“我都把家里的笔记翻烂了,一个字儿都没写,真想问问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修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了伊莱的话。
“艾洛恩。”修的声音带着点少见的期待,“你活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过两个名字?”
修看了伊莱一眼,伊莱被看得心里突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修想说什么。
“伊莱父母的名字。他父亲奥里昂·兰斯洛特,母亲叫莱拉·兰斯洛特。”
艾洛恩听见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表情顿了一下。
“奥里昂...莱拉...”艾洛恩皱起眉,声音低下去,“兰斯洛特...兰斯洛特?”
伊莱盯着他,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这两个名字从他记事起就刻在生命里,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关于他们任何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想知道。
罗伊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的烟忘了抽,眼睛在艾洛恩脸上转着。
过了好久,艾洛恩才开口。
“好像听过,或者在哪儿看见过。”
伊莱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我想不起来了。”
这话说出来,伊莱心里那口气刚提起来,又卡在那儿。
“不是敷衍你,”艾洛恩看见了伊莱的表情,“是真的想不起来。这两个名字我听着耳熟,肯定在哪里听过,但...”
修在旁边问:“多久以前的事?”
艾洛恩摇了摇头,“不好说。我活得久,记的事也多,猛地让我想,我想不出来。”
罗伊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难得啊,你也有想不起来的时候。”
艾洛恩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伊莱脸上:“我能想起来,你放心。”
“好。”伊莱没再说别的。
“你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太小气。”艾洛恩往椅背上一靠,“我那点小秘密,等宴会结束之后告诉你们,喊上米洛一起。”
伊莱眼睛亮了:“真的?”
“既然是朋友,你们掏了心,我也得掏点什么。”
修点点头,眼神里却带着点审视。
伊莱正要开口问是什么秘密,罗伊把烟头按灭在桌上那个破旧的陶碟里,滋的一声。
“行了,”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都各回各家。”
伊莱扭头看他,表情有点懵:“啊?”
“啊什么啊,”罗伊把手往兜里一插,下巴朝门口扬了扬,“你们几个占着这儿,我怎么做生意?”
艾洛恩笑着看他:“罗伊,这才几点?还没到晚上呢。”
“几点也不行。”罗伊打断他,灰色的眼睛往他身上一扫,“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莉莉安娜今天还要去你店里,你不回去?”
艾洛恩表情有点精彩,像被人戳中了痛处。
罗伊又看向修和伊莱:“你俩住在公爵府,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修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伊莱的肩膀:“走吧。”
伊莱看看艾洛恩,最后目光落在罗伊脸上。
“别这么看我,又不是赶你们走,明天还能来。”罗伊靠在柜台边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伊莱‘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还不是赶?”
四个人往门口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着,罗伊伸手把门拉开,外面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
伊莱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得把那东西藏好。”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艾洛恩经过伊莱和修的时候拍了拍他俩的肩膀。
“我先走了,”艾洛恩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来,“大小姐生气好说,她哥哥可不好说。”
伊莱和修站在原地,酒馆里面隐约传出一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罗伊含含糊糊的哼歌声。
回到公爵府的时候,米洛正在伊莱房间翻一本书,听见门响,米洛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伊莱一屁股坐在床上,靴子也没脱,就那么仰面倒下去,“米洛,伊格内莎找你什么事?”
米洛把书合上,搁在旁边的桌上:“交代了一些宴会当天要注意的事,她挺细心的。”
“那是。”伊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米洛目光在伊莱和修之间转了一圈:“说吧,出什么事了?”
伊莱从枕头里侧过脸:“你怎么知道出事了?”
“你回来就往床上躺,修哥站在门口没动过...你俩这样子,不像是没事。”
修还站在门口,对上伊莱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他坐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我们去找艾洛恩了。”
米洛忍住想白伊莱一眼的冲动,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知道,然后呢?”
伊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招牌的酒馆,没画过的图,云荒洲打扮的年轻人。
说到主动让艾洛恩帮忙打听的时候...
“等等,你让他帮你打听罗盘的事?”
“米洛,”伊莱把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了些,“他要是想害我们,从茶馆第一次见面就有的是机会,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米洛听着,没打断。
“他没有,还一直在帮我们。今天那一通连诈带蒙的,看着挺气人,他要是不这么干,我们这辈子不会跟他说一个字。”
“所以你决定信他。”米洛在复述一个事实。
“对,我信他。”
米洛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伊莱哥,你从小到大,做过不少让我和修哥头疼的决定。翻墙头那次,下海游泳那次,往神像上画胡子那次...”
“那是你出的主意。”伊莱插嘴。
“你是动手的那个。”米洛面不改色地接下去,“所以每次你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我和修哥都知道,拦不住你。”
伊莱张了张嘴,又闭上。
“但你的决定,从来没出过大错。翻墙头那次虽然挂在树上,但看见了有人偷东西。下海那次虽然被浪卷走了,但你抱了条大鱼回来。往神像上画胡子那次...”
“那次纯粹是倒霉。”伊莱嘟囔。
“纯倒霉。”米洛点头,“教会的人没生气,还说那胡子画得有创意。”
伊莱噗嗤一声笑出来,修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觉得艾洛恩值得信,那就信。你觉得该让他帮忙打听,那就打听。我和修哥...”
米洛顿了顿,看了修一眼:“...跟着你。”
伊莱看着米洛,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
修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伊莱:“说了这么多,嗓子不干?”
伊莱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低头看着杯里晃荡的水面,笑了一下:“你们说,我爸妈要是知道我把罗盘的事告诉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会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揍我?”
米洛认真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叔叔阿姨要是还活着,大概也会喜欢艾洛恩。”修说出来的话让伊莱愣了一下。
“一个活了很久的精灵,开了间珠宝铺,暗地里又开了一家没招牌的酒馆,给三个素不相识的人打听消息...这人挺有意思的。”
伊莱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意外:“你这评价挺高啊。”
“实话实说,不过他说的那个六年前来的年轻人,这事确实蹊跷。”修双手抱在胸前,“艾洛恩说的那些话,我信也不信。”
“不信?”伊莱问。
“他说他‘拿我们当朋友’,这话是真的,但他还有别的事没说,他的酒馆,罗伊那个人,这些他没提。”
“修哥还是不放心他。”
“我知道。”伊莱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也没指望他把所有的都摊开,今天这一步是我自己选的。”
他看着修和米洛。
“罗盘的事,我们没有能问的人,一点头绪都没有。我把笔记翻烂了,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艾洛恩活得久,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他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而且,”伊莱的声音低下来,“他说他听过我父母的名字。”
修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伊莱能嗅到他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所以我没有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修转过头来。
“什么?”
“以后再做这种决定,”修声音低下来,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提前跟我说一声。”
伊莱愣了一下:“好。”
米洛在旁边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米洛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了那本书,低着头看。
但书拿倒了。
“你们继续。”米洛面不改色地把书翻过来,“我什么都没看见。”
伊莱抄起枕头扔过去,米洛一偏头,枕头砸在墙上,软塌塌地滑下来。
“不愧是治安官啊。”伊莱瞪眼。
“那当然。”米洛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藏不住了,“观察力是基本功。”
修站起来,走过去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床上:“都早点休息吧,折腾一天也累了。”
“伊莱哥。”米洛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晚安。”
那两个字里藏了太多东西。
有担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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