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晦,九门军仓的铁闸像一道生了锈的伤疤,横亘在城北的咽喉处。
雨水顺着韩铁衣漆黑的明光铠蜿蜒而下,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这位九门提督像尊门神般杵在拒马桩前,身后是三千禁军亮出的丛林般的长枪。
“回去!”
韩铁衣的嗓门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铜锣,震得雨幕都在抖,“军仓重地,擅入者斩。别说你是摄政王妃,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王爷的手令,一粒米也别想带走!”
马车帘子被风卷起一角。莫七杀站在车辕上,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狼光。他的手已经扣住了腰间那把断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让开。”莫七杀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人气。
“怎么?想造反?”韩铁衣冷笑,左眼上的刀疤像条活过来的蜈蚣,“老子守这九门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喝奶呢!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正经本事没有,窝里横倒是一把好手。”
“韩将军。”
车帘被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掀开。
沈婉清没有撑伞。她踩着脚踏走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让人心惊。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钢丝吊着。
“这九门军仓里存着三十万石陈粮。”沈婉清站在雨里,声音不响,却被莫七杀撑起的内力屏障送到了每一个禁军的耳朵里,“再不晒,就该发霉了。”
“发霉也是军粮!是给前线拼命的弟兄们吃的!”韩铁衣啐了一口唾沫,指着沈婉清的鼻子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拿着户部的空头票子骗那群傻商贾还不够,现在又要动摇国本?败家娘们,头发长见识短,这粮食要是让你拿去填了无底洞,北狄人打过来,老子拿什么守城?拿你的命吗?”
“那就拿我的命。”
沈婉清突然解开了身上的玄色大氅。
没有华丽的宫装,也没有护体的软甲。
大氅滑落,露出的竟是一身惨白的病服。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腹部的纱布已经被黑血浸透,在雨水的冲刷下,血水顺着衣摆蜿蜒流下,汇入脚下的泥水。
那是一种行将就木的惨烈。
韩铁衣愣住了。他骂过无数贪官污吏,却从未见过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把自己这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赤裸裸地剖开给人看。
“韩将军,你看清楚。”沈婉清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排寒光森森的长枪,“我这身体,活不过今冬。我借粮,不是为了吃,也不是为了卖。是要把王景略那只吞金兽的牙给崩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黑沉沉的物件,举过头顶。
雨水打在那物件上,没有反光,只有一股肃杀的死气。
玄铁虎符。
禁军中发出一阵骚动,长枪不由自主地垂下三分。
“神都米价一日三涨,再过两天,不用北狄人打,城里的百姓自己就会把自己吃了。”沈婉清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语速极快,如同急促的鼓点,“我要借这三十万石粮,摆在码头上当个样子。我不动一粒米,只要撑过三天,让百姓看到朝廷有粮,恐慌自解。”
“我不信你。”韩铁衣死死盯着那枚虎符,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兵法里没这一条!把军粮拉出去当摆设?荒唐!”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婉清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素帛,狠狠拍在韩铁衣满是雨水的胸甲上,“这是军令状。”
素帛湿透,上面的墨迹却力透纸背。
“三日后,若不能完壁归赵,或者少了一粒米。”沈婉清仰起头,那双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鬼火,“你就用这把刀,把我的头砍下来,挂在这军仓大门上,以此谢罪。”
韩铁衣捏着那张薄薄的军令状,感觉像捏着一块烙铁。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像根钉子一样扎在泥地里,死活不肯退让。那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萧太傅。
“疯子……”韩铁衣嘟囔了一句,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提督大人!”副将在一旁急道,“不能……”
“闭嘴!”
韩铁衣猛地回身,一脚踹在副将的屁股上,“没看见虎符吗?那是王爷的令!违令者斩!”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沈婉清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记着!”他冲着沈婉清的背影吼道,“你的脑袋是暂时寄在你脖子上的!三天后要是少了一颗米,老子亲自去王府取货!”
沉重的铁闸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升起。
沈婉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倒。
莫七杀像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接住了她。
……
亥时,摄政王府书房。
窗外的雨停了,屋内的地龙烧得正旺。
顾淮岸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寒意。他刚从西营回来,为了镇压那几个被王家收买企图哗变的校尉,他亲手砍了三颗脑袋。
书案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伏在如山的账册里。
她睡着了。
手边的毛笔还蘸着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她太瘦了,缩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像只随时会断气的猫。
顾淮岸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指尖的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才回过神来。
他解下沾血的外袍,扔给门口的侍从,大步走过去。
没有叫醒她。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刚刚还在杀人的修罗,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嗯?”沈婉清惊醒,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手肘撞在了顾淮岸坚硬的胸膛上,“别动……账还没平……”
“平个屁。”
顾淮岸骂了一句,强行把她圈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端起桌案旁一直温着的一碗药粥。那粥熬得浓稠,加了参片和鹿茸,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张嘴。”
沈婉清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这种味道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
她顺从地张开嘴,咽下一勺滚烫的药粥。
“王家的根基在土里……”她闭着眼睛,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宣读判词,“他们以为有了地就能生钱……这次,我要把他们的根拔出来……连泥带血……”
顾淮岸看着她眼下一片惨淡的青黑,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一勺勺喂着她。每一勺都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直到一碗粥见底。
沈婉清的呼吸渐渐平稳,再次陷入了昏睡。她的手却死死抓着顾淮岸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顾淮岸低下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是带着血腥味的誓言。
“影九。”他头也没回,对着空荡荡的屏风低声下令。
一道黑影无声浮现。
“盯着码头。”顾淮岸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若是三日后金鳞会的粮船没到,或者出了什么岔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
“你就带人去把王景略在城外的私仓抢了。杀光守卫,一粒米都不许留。”
影九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低头:“喏。”
这是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最后的任性。
如果她要这天下清明,他就陪她做个圣人。
如果她输了,那他就做回恶鬼,拉着这满城权贵给她陪葬。
辰时的更漏敲响了最后一声,如同丧钟。
户部大堂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那些手里攥着“户部粮票”的百姓和商贾,眼珠子都熬红了,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时辰到了!兑粮!”
“要是没粮,就把户部拆了!”
人群中,朱万年坐在八个壮汉抬着的软轿上,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哗哗作响。他那张肥脸上油光锃亮,嘴角挂着猫戏老鼠的狞笑。
“各位乡亲,别急啊。”朱万年扯着公鸭嗓子,声音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得意,“王妃娘娘金枝玉叶,许是在梳妆呢。咱们得多担待些,毕竟这可是摄政王府的面子,怎么可能赖账呢?虽然现在的米价……嘿嘿,三百两一石都未必买得到哦。”
他身后,几十个王家家丁抬着口巨大的箱子,里面装满了他这几日疯狂收购的粮票。
那是王家的全部赌注,也是压垮沈婉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此时,一阵悠长的号角声撕裂了晨雾。
呜——呜——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江水的潮气,穿透了半个神都城。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东面的水门方向。
“什么声音?”
“好像是……船?”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不是地震,而是千百艘重载货船撞击码头栈桥引发的共振。
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跑丢了一只鞋都顾不上,嘶吼道:“粮船!全是粮船!江南来的粮船进港了!把洛河都堵死了!”
朱万年手里的铁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块青砖。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脸上的肉剧烈抖动,“江南的水路早就被封了……怎么可能……”
户部大门轰然洞开。
沈婉清坐在轮椅上,被莫七杀缓缓推出。她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神色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在她身后,卫长风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洒金折扇,笑得桃花眼都要飞出去了。
“朱老板,早啊。”卫长风大步走下台阶,手里抓着一把白花花的大米,随手洒在地上,“怎么?没听见动静?那我给你报个数。”
“金鳞会调运江南新米一百万石,已入港。”
“九门军仓调拨陈粮三十万石,正在卸货。”
“还有……”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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