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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一枝第十 6

小说:

四圣谛

作者:

谢恨水

分类:

现代言情

许曼这段时间手上没有事情,常常和梁太太、白莉莉、方太太等几个女友出门玩。许宁刚从家里边出来,一时没人再过问她什么,她落得清闲,连出去玩也不去。文钦下班回来总是看见她,做玻璃花,学许曼画时装画,窝在沙发上和两只狗玩。看见她在自己建起的家里,有一种现世安稳的感觉,什么都齐全了,在他所构建的理想的世界中。

这一天许曼不在家,是休息日,只许宁和文钦在家。文钦在书房里看书,他出去找过许宁,见她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文钦伏在床边问她要不要出去玩,许宁哼了几声没有话,文钦等了等,又问了几遍,挨了许宁几下打。文钦便笑了,自己到书房处理事情。

有人在门口揿铃,急急地摁了几下。好一会文钦才听见是自己家门口的声音,正要出去,听见外边大喊大叫起来:“许宁!许宁!”——像索命的厉鬼。

文钦听出是许大奶奶的声音,心里一阵烦躁,待要不去理她,她喊得那么大声,来势汹汹的样子,未免叫邻居见怪;待要开门请她进来,无非是许宁相亲的事情,自己又不耐烦听。正在犹豫,旁边的卧室响了,许宁迷迷糊糊地起来,发脾气应道:“干嘛!”一面走过去开门叫许大奶奶进来。

文钦暗自好笑,也去给许大奶奶打招呼。

许大奶奶应了,着急道:“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不是约了人家在咖啡店见面?都等你一个钟了,人家好脾气没说什么,我都坐不住!”

许宁“呀”了一声,笑道:“我忘了——”

文钦这才知道她今天也有约会,还故意冷了人家一个小时。

许大奶奶道:“洗漱过没有?快换衣服过去了。叫人家等半个小时四十分钟都不要紧,哪个小姐不是姗姗来迟的?但你到这个时候,什么也没准备的,不是还要一个小时?谁有这份时间等你?”

许宁笑嘻嘻道:“再一个小时又怎么样?他又不是要死了。再说,要是以后真和他结婚了,他的时间都是我的,这时候等我一个小时又怎么样?”

“嗳,姑奶奶,你快劳驾吧!”许大奶奶推许宁进去换衣服,这才有空向文钦道:“许曼不在家?你今天是休息日吧。”

文钦笑道:“嗯,她出去和朋友见面了。”

许大奶奶道:“这才是呢,做小姐什么都急急忙忙要叫人家请的,做太太了就好了,自己有主张。”

半晌,许宁叫她嫂嫂道:“大嫂,你先过去吧,你放人家一个人在那里,别冷场了。我一会就过去。要是我过去了没有人在,不是更窘吗?你过去帮我看着。”

许大奶奶一想,说:“也是,我过去陪他说话,你快一些。”

许宁笑道:“嗯。”

许大奶奶又风风火火地去了。许宁换了衣服出来,也不急着走,到沙发那儿坐下,预备给谁打电话的样子。

文钦笑道:“衣服不是换好了?听你刚才那话,还以为你要折腾一个小时的。怎么把大嫂先叫出去了,怎么不一块去?还要人家再等你一个小时?那你这门亲事一定要不成的。”

许宁笑起来,食指搭在嘴边向他“嘘”了一声,一面打了个电话出去。那边接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只听许宁笑微微道:“嗯,我一会就过去。”

文钦不明所以,问道:“给大嫂的电话?她也没那么快回到咖啡馆那边吧。”

许宁站起来,笑道:“不用你管。”

文钦只得道:“反正我管不住你。”

许宁道:“怎么会管不住?你这话拿来哄谁?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要相亲了还住在这里?”

文钦笑道:“不是你自己想来住?等你不想了,还是要走的,像上次那样。”

许宁笑了笑,低头看自己刚换上的衣服,低声道:“还不是为着你——”

文钦望见她低下的那截脖颈,细弱而白皙,愣了一下。——他所以为的和他的苍白相配的年轻的白,此时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等着他去拾起似的。他心里的波涛翻涌不停,要涌出来了,将眼前人托起来,和他一同溺在苦海中。他走过去握住许宁的手,说:“那就不去了,左右又是不成的——你哪里看得起人家?免得累你自己走一趟。”

许宁甩开他的手,哼道:“刚才大嫂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都叫她又回去了,我不过去,她一定要发脾气的。说不定比刚才叫魂还厉害,我可受不了。”

文钦笑了,说:“那你去吧。我们明天再去玩好不好?”

许宁道:“你明天不是上班?”

文钦道:“你陪我去学校,等我下课了我们再去玩。”

许宁笑道:“我才不去。”说完拿起手提包走了。

晚上许公馆那边又来电话,许曼接的。

听着是许曼的声音,许大奶奶恨恨道:“你们惯许宁惯得太过了,叫她在你家舒服惯了,谁也没放在眼里。我今天明明说了给她约了人家,迟了一个两个钟叫人家等着不说,她还带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过去。她是去相亲!不是去玩的。和人家少爷见面,她还拉扯一个不清不楚的男的过去,不是去砸场子的?人家问我怎么回事,我能说什么?好歹替她说了是一个要好的朋友,路上遇见的,便一起过来了。他们两人倒是不害臊,桌上就聊起来了。我们许家的脸算是被她丢光了!也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以后我再也不管她了的,随她以后做什么!”

许曼听了不大明白,刚要问几句,许大奶奶那边挂了电话。只得问许宁道:“你今天做什么好事了?你没听见大嫂气成什么样子。”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许宁拍手道:“你也觉得好笑?谁要她对我那么热心!还以为我是读书读傻了,等着她卖了我我还替她数钱呢!什么尴尬人都往我面前拉的,谁知道他们是哪门子少爷?我可是知道大哥买股票亏了好一些钱的,也许是他的债主呢?再不然,不就是想赶紧卖了我好发一笔钱吗?我可不替他们还债。”

许曼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小油嘴,怪会编排人。”

许宁笑道:“他们挑的我不放心,索性我自己选好了。怎么卖不是卖?我自己卖自己还能安心些。”

许曼笑了笑,问:“你自己有中意的?他们有经验,还不容易受骗。你自己来,小心真是被卖了。”

文钦在旁边听着,见许宁自己出手了,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她的脸,还以为她是孩子脾气,说着玩的。

许宁道:“怎么会?他是我大学同学,家里有钱,又很喜欢我。”

“很喜欢你?”许曼笑着问了句,“那你从前怎么没有说过?你大学的时候和他交往过吗?”

许宁说:“那时候不喜欢他嘛。”

许曼嘱咐她:“我不知道你,你自己当心就是。”

许宁笑嘻嘻地应下,文钦也笑了。

第二天许宁很认真,打扮了一番就要出门。许曼笑她今天那么早,许宁说不能让人家等的。许曼笑她昨天还叫别人等两个小时的,今天却好意思说不叫人等她。

等她出去了一会,楼下有人喊许曼。许曼和文钦走到阳台上去看,是许宁和一个年轻的男人。

许宁扬手道:“我们出去玩啦!”

那男生看着和她同年,应该就是她说的那个同学。难怪不叫人家等,人家都到楼下了。这男生很年轻,同许宁一样带着几分稚气,这会是入秋的十月份,天气微凉,他穿一件白底浅蓝竖纹的长袖衬衫,底下一条黑色阔脚西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皮鞋。玉色皮肤,五官清秀,看人的时候淡淡地笑着。许宁今天穿一身浅紫色七分窄袖绣花旗袍,没有平时的跳脱。两人很般配。走在一起,先还是隔了一两步的距离,然后就亲密地靠着一起走了。

许曼发觉文钦不太对劲,他总向自己提起许宁,问她到哪里约会,进展到哪一步,还问那个男学生靠不靠谱。他自以为随意而隐秘,不会叫许曼觉得如何,但许曼为了躲避自己去探究两人关系的终点而故意不去关注他的,他自己撞上来,许曼便对他的一切言行举动有强烈分明的感受。

这一天她睡下的时候是深夜了,快要到凌晨的时候。这段时间她手上没有工作,略微调整了一番作息,晚上十点十一点就睡下。这会快是凌晨,真是晚了划入第二天的范畴。她闭着眼睛等,许久,旁边的许宁起来了。她下床去,许曼旁边的位置便松开了,不再是沉陷的状态。她是醒着的,身体因为旁边少了一个人而觉得松快,但一颗心不断地落下去,落下去,到最黑暗的所在。——她最深的记忆,对许家在上海的花园公馆的记忆,藏在最深处,黑黢黢的。她睁开眼睛,天色朦胧,窗帘没有拉上,月亮光照进来。芙蓉城的秋冬时节,阵阵狂风猎猎作响,将厚重的窗帘呼呼地吹起,发出厚实的布料互相拍打的声音,“答——答——”月亮光在蛇纹中翩跹垂照许曼的身体。

她赤脚走出去,靠在卧室和书房之间的墙壁上。

书房里,文钦恳求道:“你不要嫁给别人,我会和许曼离婚,然后你嫁给我。”

他和许曼没有孩子,似乎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家庭。再者,许曼一次两次知道了他在外面玩女人,想来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待自己了。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和许曼分开,以后各人走各人的路。他迫切地要把许宁定在他构建的世界里。从前他总是活在父母建构的世界中,看什么都觉得是真的,到了不二法门的地步。可他一步步地走出去,再回头看时,发现种种都是虚假的——原本就是假的,可色不迷人人自迷,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地将真相改至自己慢慢建起的模子里。他以刀锋蘸朱砂,一字字地写下他的佛经——他以为这样就可信了。

许宁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书,许久才说:“不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姐姐?这时你为了我这样对她,难保以后不为了别人而这样对我的。沈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记得哪本书上讲过的。”说完,她扬起下颌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文钦,笑道:“我们不适合结婚的。你知不知道养我要花很多钱?你养不起我。”

文钦一愣,他想问许宁为什么不可以为了他少花一些钱,可他忽地想到这样的许宁确实是要大价钱的。——承载他的少年时的理想,托住他的苍白,原来还是离不开金钱主义。他睁眼盯着许宁,他恨她——她只是勾引他,满足他的浪荡,却不能解决实际的问题。但如果当初应了梁太太的话,那时候就抛弃许曼的话,他不会看重艺红、不会被许宁引诱,会有一个将情人妻子合二为一的小姐的——自带一份厚实的嫁妆的小姐,他的痛苦就不会有了。

许宁看他痛苦的样子笑了——他为了自己而痛苦,痛苦到十二分,她才满意。她站起来,两只手搭在文钦的后颈上,磨得圆润的指甲点在上面,笑道:“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文钦扑到她的身上,将她按在书桌上,压在他读了二十几年的书籍上,那些仁义道德、兄友弟恭的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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