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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一枝第十 5

小说:

四圣谛

作者:

谢恨水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二天却是许曼这个一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的人第一个起床,文钦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心里忽地一陡——他以为许曼知道了。

许宁也刚起来,开卧室门出来,没向文钦说话,径走到沙发那儿看她姐姐,一面道:“姐,你在做什么?”

“走开一点,别踩到玻璃了。”许曼提醒道,说完去拿了扫帚铲子,重新折回来扫地,说:“昨晚上你起来搬东西了?”

许宁起床光着脚,闻言才看到地面上碎了一枝牡丹玻璃花,绕了几步坐到沙发上,一面回道:“嗯。但不是昨天晚上了,是凌晨。”

许曼笑道:“你是饿得受不了?我想着是你——还不如不要搬回来,叫它淋淋雨,白天重新晒干就好了。你搬回来,还打碎我好容易做出来的牡丹。”

许宁帮忙了还不被谢,十分不乐意道:“早知道我不帮你搬回来了,你这些东西倒是没有淋雨,我本来好好的,偏要去挪回来,淋了雨不说,你还怪我。”说着站起来,要去拿许曼手上的扫帚:“嗳,我来我来,我打碎的,不要你收拾。一会我还可以重新帮你做一枝。”

许曼推开她,说:“知道了,多谢你。你坐着吧,等会踩到了还要我给你包扎。”

许宁便笑嘻嘻地让开了,又听许曼吩咐她去煮粥,她问了几句怎么煮就去了。

文钦自己去煮了一壶热茶,听见许宁要去做早餐,笑道:“你会做?我还没见过你下厨。还是我来吧。”

许宁只道:“我会,你们等着吧。”

文钦便没有话说了。

这会还是清早,凌晨落下的暴雨还有遗迹——看向外面,天空是悠远而单薄的,鸭蛋青的天色,画碟里注入十二分的清水,最写意的那类天空。整个芙蓉城是清冷而水润的,处处漫了一层浅浅的墨色。是水的湿痕。过去十几天以来的潮湿闷热褪去。文钦在这样的早晨里怀疑几个小时以前的事情是一场梦,毕竟暴雨降落之前太过闷热,那股潮湿不断地笼向他,以致他做了最郁热的梦。

吃过早餐,许曼把一沓画稿交给文钦,说:“不是说在问了吗?你今天有没有空?,拿过去给梁老师他们看看,免得出错。”

文钦笑道:“好。都放假了,哪能没有空。”

许宁接过来道:“你改好卷子了?没改好之前都不能算放假呢。还是做学生比较划算,考完了就是放假了。而且分数一定要及格的,不用担心补考。——我们一向把卷子写得满满当当,不管有没有道理,你们改卷的老师就不好意思不给分了。”

文钦笑了笑,将稿子装好,打算出门见梁再明。

开了门准备出去,听见许宁叫住他,拎了一个垃圾袋过来,说道:“你也有份,你负责丢掉。”

文钦的心动了动,他看向许曼,许曼正在厨房里洗碗,没注意这边。他接过来,微笑道:“你尽会指使人。”他碰到许宁磨了指甲的手指,记得这样的手指捻在后颈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梦。

许宁笑了,把他推出去甩上了门。

许宁在她姐姐姐夫家里一住一个多月,许曼还没有话说,许家大哥大嫂打电话过来了,问许宁在做什么。

许宁坐在许曼的对面使劲摆手,许曼笑了,想了想说:“能做什么?她整天待在家里,偶尔出去和她的几个朋友见面。”

照群叹了一声道:“你就是太惯着她。她自己一个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整天游手好闲。她懒散惯了,你和文钦难道不懂事?也不替她想想将来怎么办。也是在你家过得太舒服,她一点没有担忧的地方。”说完,想起件事情,问道:“她在你家没有花钱?我知道她自己是攒不住钱的,钱放在身边跟有火烧她似的,一点钱都恨不得立马甩出去。她要钱,你就给她钱花,眼前是帮了她,难道她一辈子就靠着你给钱过活了?你劝劝她,自己去找份工作,再不然,你们夫妻给她出出主意,或者回来和我商量。”

许曼听了,对许宁笑了笑,向照群道:“知道了,我跟她说。”

那边许大奶奶道:“哪有小姨子整天整月住在姐姐姐夫家里的?许曼,你叫她赶紧回来,别叫亲戚知道了说闲话。家里住了二十几年的,哪里亏待了她?不知道怎么热剌剌的就去姐夫家里了,她自己不难为情?你又不是没结婚自己在外面住的。文钦虽然不方便,但怎么好意思出口赶人?沈家那边知道吗?哟,还不知道怎么说我们许家呢。他自己家里都没人长在你们那儿住的,偏你娘家人会兴风作浪的。还有那外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两个嫂子容不得一个小姑子,联手把她赶出去了似的。之前表舅奶奶来家里玩,问我宁宁哪里去了,我怎么说得出口她住到姐夫家里去了?叫人家以为小姨子成了姐姐的陪嫁!”

许曼忍不住笑了,说:“她倒不难为情,住得怪适意的。”

许大奶奶哼了一声道:“不是不难为情她也住不了那么久了。我早说了,她们读了大学的倒是兴什么自由主义,连礼数都全忘了的,你再不提醒她——”

许曼忙拦住她的话头,说:“好,好,我都知道。一是叫她找工作,二是叫她回家里住。也好,她住在这里,我也和她待腻了,正好换你们来看管她。”

又说了几句,两边挂电话。许宁问道:“你真和我待腻了?你怎么这样?以前你还没结婚的时候,说以后最好我们结婚了还住在一块的。”

许曼戏道:“当初说的话怎么好作数的?那时候没有腻烦,现在腻了。——这样也不许?”

许宁哼道:“不许——”说着歪了身子,倒在许曼的怀里,伸出手给她看:“我自己剪指甲好像没有你给我剪的好。”

许曼抓住看了看,点评道:“嗯,你剪的像狗啃的。”

许宁忍不住笑起来,脸都红了,嚷着叫许曼给她修理指甲。

许曼好笑道:“还有什么可剪的?再剪就是肉了。”

许宁撒娇撒痴,一定要许曼弄一下。许曼只好拿了磨指甲的给她磨了几下。

许曼摇头道:“还叫你去找工作,你这样子能做什么工作?你自己想过没有?你几个朋友不是和你是同学吗,她们做什么工作?”

许宁想了想,一只手点在下巴上,一副思索的神情。许曼笑着拍下她的手,叫她伸那只手过来修理。许宁一面道:“没有做什么呀,都在玩。她们能做什么?比我还没用呢,我还会给你做早餐吃。”

许曼道:“你少胡说人家。反正大哥催你找工作,你回去住,他们只有催得更紧的。”

许宁笑嘻嘻道:“嗳,我都没有着急,他们着急个什么?真是奇怪。”她翻了个身,问许曼道:“那我什么时候要回去?”

许曼笑道:“明天?”

许宁道:“再过几天吧。”

许曼笑了,说:“那你还问我。”

许宁打算回许家的前两天遇上大学新一学期的开学日,她说要回学校看看,问许曼去不去。许曼约了梁太太等人约会,并且对到文钦的工作单位去没有兴趣,回了说不去。许宁便跟了文钦出门。大学开学的第一天就要上课,文钦恰好有课,排在早上。两人吃了早餐就出门。

到了学校,文钦问许宁:“你一会去做什么?我有两节课,你找个教室等我,还是自己去玩?”

许宁笑道:“等两节课好久,我自己去玩。”

文钦不大满意,说:“都好。”

许宁又说:“还是我跟你一起去上课?我坐在下面旁听。”

文钦笑了,摆手道:“那还是别了。”

两人都笑起来。走到教学楼面前,离上课还有一会,文钦的课是第三第四节课,这会还在上第二节课。

没一会,撞见李艺红也过来预备上课。她向文钦打了招呼,又笑道:“这位是沈太太?”

文钦连忙道:“不是,是我太太的妹妹。她以前也在我们学校读书,今天六月份刚毕业的。”

艺红笑道:“噢,好巧。毕业了还习惯?找到工作了吗?我有好几个学生回来看我,说很不习惯不上课的生活。”

许宁只是笑。文钦便替她敷衍了几句,又问艺红道:“你一会是上课?”

艺红说是,给三四班上课,在文钦旁边的教室。

许宁忽然指着艺红的手道:“咦,李老师是结婚了?怎么那么快?上个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我才听说您有交往对象了。没想到毕业两个月的时间,您就结婚了。我还没听谁说过呢。果然毕业了没有在学校里消息灵通。”

艺红红着脸道:“是上个月结的婚。”

文钦脸上的笑凝住了。艺红一变再变,终于将他为她挂上的幡扯了下来。上次见她,只觉得她的肤色变了,看过去,倒觉得比以前瘦了一些,脸上尤其明显。可现在仔细看上几眼,加之刚才的话,立马觉得她丰肥了,脸上、手臂上的肉满涨了,不再是受了贫穷磋磨的干瘪。她一寸寸地洗刷自己在文钦心里的位置,上一次是拔根而起,如今连泥迹都拭去。她再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彻底脱离出去了,那个他自己也渐行渐远的少年时期。文钦忍不住想,他要是她,真的不会堕入庸俗。

想到这里,他看向许宁,果然看见她脸上扬着浅浅的笑意,一会看自己,一会看向艺红——带着三分鄙夷的神色。她是故意的,立马看出文钦和艺红的关系,她没有去深扒,只是恶劣地刺一下文钦。像曾经的文京,要文钦的好只是对着她一个人。他的心,刻印得最深的,应当是她的影子。文钦有一种受骗的感觉。

半晌,文钦勉强笑道:“我也一点也不知道。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我们不是遇见了吗?还是那个学期的最后一天。你先生也在的,当时只说是订婚了。你结婚怎么没有请我们去?”

艺红笑道:“真不是故意的。婚礼比较仓促,请柬都是我先生那边负责。他问我请不请院里的老师,我想着大家好容易放假了都要去玩的,谁有空过来?早先也来不及向大家说。那时候匆匆忙忙给大家发请柬,人来不了,礼物又不好不送的,不成了我贪大家的便宜了?我就说不请大家最好,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文钦道:“结婚还算没什么,那什么才是大事?”

艺红笑将起来,没什么话说。

“当——当——”,下课的钟声。许宁听了,因道:“那我回去了。”

文钦道:“嗯,你自己去玩。不是说想回来看看?”

许宁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从校门口走进来,一会再从这里走出去,还不够看的?分明在家的时候总想起学校来的,可看了这么一会,倒觉得乏味了。我回去了。”

文钦不好多问,只是叫她回去的路上小心。

中午回了家里,文钦以为一进门就能看见许宁,但她不在,连许曼也还没回来。

文钦在客厅里踱步,走了几个圈子之后在佛手面前停下了。这是他大学的时候攒钱买下的,花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几个要好的同学说他疯了,平时买书花钱也没有这样厉害的。他研究现代文学,曾经也是花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东西,是收集一个文学期刊一个月的报纸——为了写一篇研究文章。好容易收齐了,他没日没夜地在宿舍里看,几个同学连许曼会轮流来看他,怕他死了。佛学、佛祖这些却不是学业相关的,并没有非买不可的理由,于他而言称得上是奢侈浪费。可这是魏晋的佛像,即便只是一只手,却是真正的古中国的东西,不是书籍典故,是历经千年抵达他的身边的具体的东西。那个交易的同学一向没跟他透露过的,偏偏那次向他说了,偏偏是他——从古中国似的乡村里走出来的青年。他以为是妙不可说的缘分,是命中注定。为他塑起的佛手,支撑他的古中国的理想。他垂眼看着佛手,像走累了的困兽。他想,他应当向许宁说清楚自己和艺红并没有关系,艺红那样的女人,叫人误以为自己爱慕她,那是一件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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