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守砚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看见金山的轮廓。
一条灰线，横在天边。
两个月前，他从这条路上出去。
那时候，他带着两个孩子。
如今，他一个人回来。
镇口的老槐树，还在。
树底下，蹲着个人。
是老周。
老周瘦了一圈。
看见鲁守砚，他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回坊再说。"鲁守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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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坊门，伙计们都出来了。
围着他，七嘴八舌。
鲁守砚没说话。
他径直往后间走。
那口柜子，还在。
柜门半开着。
锁，掉在地上。
被撬断了。
鲁守砚蹲下去，捡起那把锁。
看了看撬口。
他认识这个撬口。
那一刀，是斜着别进去的。
下手的，是个使刀的。
而且，是个生手。
老师傅撬锁，会用巧劲，不伤柜。
这一下，是硬别。
是有人指使的。
鲁守砚站起身。
他把那把断锁，搁在柜子上。
"丢了什么？"他问。
老周站在门口。
"什么也没丢。"他说。
"就少了那块料。"
"哪块料？"
"那块您贴了十两、从孙老板那儿要回来的。"老周说。
鲁守砚看着他。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老周。"他说。
"那块料，什么时候丢的？"
"前天夜里。"
"你亲眼看见的？"
老周垂下眼。
"我睡的沉，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
鲁守砚站在后间。
柜子里，根本没那块料。
三年前，他就把料挪走了。
挪到了自己屋里。
那口柜子，是个幌子。
他放那把料进去，就是要看——有没有人来撬。
这三年，没人来。
偏偏他走的这一个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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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鲁守砚把老周，叫到自己屋里。
两个人，坐在油灯底下。
鲁守砚给老周倒了碗酒。
老周接了。
手，有点抖。
"老周。"鲁守砚开口。
"我在青州，碰见一个人。"
"谁？"
"汪家。"鲁守砚说。
"汪家的汪守业。"
老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酒，洒出来一点。
"汪家的人，跟我说了一件事。"鲁守砚说。
"十二年前，老鸦坡那批料，是汪家先定的。"
"定金三百两。"
"押料的，是汪家的一个账房。"
"姓周。"
鲁守砚停了一下。
"叫周德海。"
---
油灯，跳了一下。
屋里，静了。
老周坐在那儿。
他低着头。
他看着碗里的酒。
很久。
"鲁师傅。"他终于开口。
"您说吧。"
"说什么？"
"您要问的，我都答。"老周说。
"我瞒了您十二年。"
"今天，我不瞒了。"
鲁守砚看着他。
"那块料，"他说，"是谁送回来的？"
老周抬起头。
他眼睛红了。
"是我。"
---
老周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
"三年前。"他说。
"我一个人，上老鸦坡。"
"我找了一个月。"
"在坡底下一处石窝里，我扒出来一块料。"
"青里透紫。"
"就是那一块。"
鲁守砚站着。
他想起那方砚。
那方古怪的砚。
那方砚的缺口。
那块料，跟那块料，是一整块的。
那方砚，是老周做的。
老周，会做砚。
可他一直在坊里，当一个跑腿的老周。
"你也是做砚的？"鲁守砚问。
老周摇头。
"我是账房。"他说。
"周家，从祖上就是算账的。"
"我哥，进了汪家，当账房。"
"我……"
他顿了一下。
"我没有我哥那份本事。"
"我只会算账，不会看石头。"
"可那晚，坡上出事。"
"我哥把我推了出来。"
"他自己，没出来。"
鲁守砚的手，握紧了。
"那就是说，汪家那个账房周德海——"
"没死。"
---
老周看着他。
看了很久。
"鲁师傅。"他说。
"我没说我哥没死。"
"我说的是——"
"从坡上下来的那个周德海，是我。"
鲁守砚愣住了。
"什么意思？"
老周站起身。
他把油灯，往桌里挪了挪。
屋里，亮起一小圈光。
老周的脸，一半在这圈光里。
"那天夜里，"他说，"我跟我哥，一块儿押料。"
"塌方的时候，我们俩，都在坡上。"
"石头下来。"
"我被我哥，一把推开了。"
"我摔在坡根底下，晕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
"坡，全塌了。"
"人，找不着了。"
"料，也没了。"
老周说到这儿，停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我从坡上下来。"
"我走到汪家。"
"我说，周德海回来了。"
"料没了，人没了，就我回来了。"
鲁守砚盯着他。
"你顶了你哥的名字。"
"我顶了。"老周说。
"我想，我哥要是活着，回来，也是这个说法。"
"料没了。"
"我回去，也交不了差。"
"后来，汪家说，这事算了。"
"我就在金山，落了脚。"
"进了您的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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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守砚坐在灯底下。
他听完了。
他想起这三年的每一桩。
那方砚。
那个"周先生"。
那个来送小石、自称是镇上开的铺子伙计的、说"我师兄"的人。
老周，从头到尾，都在。
他一直怀疑老周。
可他从没怀疑过——老周顶了名。
"那方砚，"鲁守砚开口，"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老周说。
"料，是我从坡底下背下来的。"
"我背了三年。"
"我不会做砚。"
"我做坏了七方。"
"第八方，才做出来。"
"砚做好了，我不敢留着。"
"我把它，放在了半石坊门口。"
鲁守砚一愣。
"半石坊？"
"我知道她在青州。"老周说。
"你怎么知道？"
老周低下头。
"我找了。"他说。
"我哥那一夜，最后跟我说的，是'把东西，交回原主'。"
"我不知道原主是谁。"
"我就想，料是金山的，人是金山的。"
"总有一头，是对的。"
"我打听，听说青州有个女匠人，用红丝石，做砚。"
"做得，像金山的手。"
"我就把砚，送过去了。"
"我不敢见人。"
"我把砚放下，就走了。"
"留了句话。"
鲁守砚的呼吸，重了。
"你留了什么话？"
老周看着他。
油灯下，老周的眼睛，湿了。
"我说——"
"他要找的那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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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鲁守砚站在灯底下。
他忽然明白了。
那句话，不是真话。
那句话，是老周自己骗自己的。
他哥周德海，死在坡上。
他顶着哥哥的名字，活了十二年。
他找到了那个女人。
可那个女人，失忆了，认不出他。
他怕。
他不敢认。
他留了一句"她死了"，是想告诉自己——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从此，他是老周。
不是周德海。
是一个，在金山坊里跑腿的老周。
鲁守砚坐下去。
他坐在凳子上。
他看着老周。
"你为什么，"他说，"不早告诉我？"
老周笑了。
那笑，苦。
"我告诉您，"他说，"您怎么办？"
"您要是知道了，您在青州，还怎么面对她？"
"您要是知道了，您还怎么开那块料？"
"鲁师傅。"
"这十二年，我拦着您，不让您上老鸦坡。"
"我不是怕。"
"我是……"
他顿住了。
半晌，他说。
"我是想让那件事，慢慢过去。"
---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灯底下，坐到天亮。
鲁守砚没骂老周。
他也没说原谅。
他只是，把老周那碗酒，又满上了。
老周端着碗。
看着碗里，那一点光。
他忽然，说了一句。
"鲁师傅。"
"嗯。"
"那块料，"老周说，"在青州开了？"
"开了。"
"开出什么了？"
鲁守砚看着他。
"一条金线。"他说。
"从石头的一头，通到另一头。"
"不弯，不断。"
老周端着那碗酒。
他的手，抖了。
那碗酒，泼了出来。
洒了一桌。
"金线……"老周念着。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哥说过。"
"他说，那批料里头，有一块，是头。"
"开出来，是一条金的。"
"一条线，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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