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守砚在青州，住了快一个月。
他没走。
他每天出去一趟。
回来得晚。
那天下午，他回到城西小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旧短褂，背着个褡裢。
看见鲁守砚，站起来。
"鲁师傅。"
鲁守砚站住了。
他认得这个人。
是金山那边，替赵四爷跑腿的。
"你怎么来了？"
"赵四爷让我来的。"那人说。
"他说，让我给鲁师傅，带句话。"
"什么话？"
那人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低。
"四爷说，金山那边，出了点事。"
鲁守砚的心，往下一沉。
"什么事？"
"坊里，"那人说，"前天夜里，进了贼。"
"也没偷着什么。"
"就一样东西。"
"什么？"
"后间那口柜子。"那人说，"柜子被撬了。"
"里头那块料——"
他顿了一下。
"就是您贴了十两、从孙老板那儿要回来的那块。"
鲁守砚站在门口。
他没说话。
他心里，却是一惊。
那块料，早就不在了。
那块料，十二年前，就从老鸦坡下来了。
它跟着他媳妇，埋在土里十二年。
如今，开在他手底下，摆在半石坊的东厢。
那柜子里，哪里还有那块料？
赵四爷撬的，是一口空柜子。
鲁守砚把手插进袖子里。
他脸上，什么也没露。
"贼呢？"他问。
"没抓着。"那人说，"跑了。"
"四爷说——"
"他说什么？"
那人又压低了些。
"四爷说，'鲁师傅在外头待得够久了，该回金山看看了。'"
"他还说，'柜子空着，不是什么好事。'"
"留着个空柜，早晚有人往里填东西。'"
鲁守砚听完，没吭声。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那人。
"知道了。"他说。
"你回去，替我谢四爷一声。"
那人接了钱，走了。
鲁守砚站在门口。
风从巷子里过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那口柜子，是他故意空着的。
十二年了，他每年，都往里头空一回。
空着，是个记号。
告诉金山那些人——
这块料，他记着。
一天没忘。
如今，有人去撬它了。
撬空柜子的人，比谁都急。
急的人，才露破绽。
鲁守砚推开小店的门。
他进去，坐在桌边。
他把这几个月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他站起来。
该回金山了。
---
"鲁师傅？"那人叫他。
"嗯。"
"四爷还让我问您一句话。"
"说。"
"他说，"那人看着鲁守砚，"您在青州，是不是开了块好料？"
鲁守砚站着。
他没答。
那人的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扫过城西这条街。
扫向城里。
"四爷说，"那人一字一句，"听见风声了。"
"说青州开了块料，成色，是这十几年没有过的。"
"四爷想看看。"
"要是好料，他想收。"
鲁守砚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
"回去告诉四爷。"他说。
"青州是青州，金山是金山。"
"我开什么料，跟他没关系。"
那人拱了拱手。
"话我带到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又回头喊了一声。
"鲁师傅，四爷还说了一句——"
"您家里那口柜子，他帮您看着呢。"
说完，走了。
鲁守砚站在店门口。
"帮您看着。"
这话，不是好意。
是提醒。
是告诉他：金山，在人家手里。
鲁守砚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赵四爷这趟派人来，不是为了那块料。
是来问一件事的。
问他：一个扔下坊子、跑到青州住了一个月的人，到底在青州干什么。
---
可鲁守砚心里，还转着另一桩事。
赵四爷怎么会知道，青州开了块好料？
那天斗砚，场子上人再多，也都是青州本地的砚铺、货郎、街坊。
风声传不到金山去。
除非——
除非有人，专门去报的信。
鲁守砚坐在门槛上，想了一黄昏。
会是谁？
聚砚堂的掌柜？
不对。他跟赵四爷，八竿子打不着。
那是谁？
除非，是聚砚堂后头的那个人。
是汪家。
鲁守砚抽着烟，慢慢把这条线，捋直了。
那天斗砚，汪守业坐在高台上。
场子散了他没取料，只留下一句"让他们接着认"。
那不是放手。
那是收网。
他自己不下手，他让别人下手。
赵四爷的人，是汪家引来的。
鲁守砚把烟头，摁在鞋底上。
他抬起头。
天黑了。
城西这条街上，没人。
这一局，不光是青州的事了。
金山、青州，两头都有人张着网。
而他，站在网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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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想起了老周。
金山那边，他留老周看着。
老周这个人，本分。
替他在坊里，守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多少回有人来问，那批料去哪了。
老周一句没说。
这回柜子被撬，老周一定急坏了。
鲁守砚坐在院里，心里，一阵一阵地堵。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的大名，叫周德海。
那天汪守业说的，押料没了的那个汪家账房——
也姓周。
也叫周德海。
鲁守砚的手，僵住了。
这桩事，他三年前问过老周。
老周说，那是他哥。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桩旧事。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汪家说，押料的账房，死了。
死在土里。
可老周说，他哥……
鲁守砚闭着眼。
他想起老周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我哥，"老周说，"他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跟"死了"，不一样。
鲁守砚坐在黑暗里。
他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当年那个账房周德海，也许，没死。
也许，他就在金山。
就在他身边。
十二年。
---
那天晚上，鲁守砚没睡。
他坐在院里，抽了一夜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得回一趟金山。
不为别的。
坊里那几十口人，靠着他吃饭。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事，把坊丢下。
可他又不能走。
青州这边，刚有了一点眉目。
他一走，这边的事，就断了。
他坐在院里。
他这辈子，头一回，两头难。
---
那时候，东厢的灯，亮了。
是林晚。
她这几天，天天夜里做砚。
鲁守砚坐在院里，看着那扇窗。
窗影里，一个瘦瘦的影子，低着头，在案前。
刀声。
一下，一下。
很稳。
鲁守砚听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刀声，他听过。
是在金山。
十二年前。
那时候，他媳妇，也常常夜里做砚。
也坐在灯底下。
刀声，也是这么一下一下。
很稳。
鲁守砚坐在院里。
他没有动。
他听着那刀声，听了一夜。
听到天亮。
他心里，那个"两头难"，忽然，不这么难了。
---
早上，林晚出来倒水。
她看见鲁守砚，坐在院里。
他面前，地上，一堆烟头。
"爹，"她叫他，"您一夜没睡？"
鲁守砚看着她。
"嗯。"
"您有心事？"
鲁守砚没答。
他看着林晚。
看着她那张脸。
瘦了。
眼睛，却亮。
像一块磨出来的砚。
"晚儿。"他说。
"嗯。"
"那方砚，你做完了吗？"
"还没。"林晚说。
"做到哪儿了？"
"过了一道断口。"林晚说，"后头的，顺了。"
鲁守砚点点头。
"过了断口就好。"他说。
"后头的路，是新的路。"
林晚看着他。
她忽然问。
"爹，您是不是要走了？"
鲁守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您收拾包袱了。"林晚说。
"包袱搁在床边，没打开。"
鲁守砚低头看了看。
他没发现，自己昨晚回来，把包袱搁在了床边。
这丫头，眼睛尖。
"嗯。"他说。
"金山那边，有点事。"
"我得回去一趟。"
林晚站在那儿。
她捧着那盆水。
她没说话。
半晌，她开口。
"爹。"
"嗯。"
"您回去了，"她说，"还回来吗？"
鲁守砚看着她。
那一刻，他知道，这丫头问的不是"回不回来"。
她问的是：我还能不能，有个人，站在我这边。
这丫头，从金山到青州，认了个爹。
如今，这个爹，要走。
鲁守砚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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