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婉贞是在柳老大夫的药铺里，坐到天亮的。
外头的梆子，敲了五回。
柳老大夫陪了她一宿。
他没劝。
这一行，他干了一辈子。他知道，有些话，劝不进去，只能等它自己从人心里，长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苏婉贞抬起头。
她开口说的，不是"我是谁"。
她说的是："柳伯，我那年，是被谁扔在黑山底下的？"
柳老大夫的长烟袋，顿了顿。
"你自己走上前，倒在药铺门口的。"他说。
"那天，后半夜，下霜。"
"我听见门响，开门一看，一个女人，躺在我门槛上，怀里，抱着个血糊糊的孩子。"
"你再想想。"
苏婉贞闭眼。
黑。
一片黑。
黑里头，有个东西在晃。
是灯。
一盏灯，在动。
灯火很小，被人提着，往前走。提灯的人，在前头，走得急。
她跟在后面，追。
脚底下，是碎石头，扎人。
她想喊，喊不出。
那人回过头——
脸是空的。
苏婉贞猛地睁开眼。
一头汗。
"想不起来。"她说，"我看不见脸。"
柳老大夫叹了口气。
"那就是没到时候。"他说，"你这病，我早跟你说过，急不得。"
"闯一回，伤一回。"
"你再闯，神仙也把你拉不回来。"
苏婉贞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断刀。
她摸到柄尾那个"宛"字。
一个字，她摸了半宿，指腹都磨红了。
"柳伯。"她忽然说，"这个字，是谁刻的？"
柳老大夫看着那刀。
"不是刻的。"他说。
"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苏婉贞的手，抖了一下。
"划上去的？"
"嗯。"柳老大夫说，"划得很深。"
"刻字用刻刀，划字用刀尖。刀尖走的线，是斜的，收不住。"
"这一笔，'宛'字上头那一点，走过头了。"
"划的人是咬着牙划的。"
苏婉贞盯着那个字。
一点，斜斜地，出了头。
她看着那个出了头的一点，忽然，眼眶就热了。
她说不出为什么。
就像有人在她心上，也划了这么一笔。
---
那天上午，鲁守砚换了件干净衣裳。
他站在半石坊门口，站了很久。
苏婉贞在院里做砚。
她早就看见他了。
她没抬头。
"苏师傅。"鲁守砚终于开口。
"我不是来买砚的。"
苏婉贞手里的刀，停了。
"我姓鲁。"鲁守砚说，"从金山来。"
"十九年前，我媳妇，怀着我儿子，在往青州的路上，出的事。"
"人没找着。"
"我找了十九年。"
院里，静了。
苏婉贞慢慢地，抬起头。
她看着门口这个人。
他站在那儿，肩背有点驼，脸上是风吹日晒的颜色。
可他的眼睛，是直的。
那种直，是一根弦拉到了头，不敢松，一松就断。
"金山。"苏婉贞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觉着，舌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沉。
"鲁师傅，"她说，"你找错了。"
"我不是。"
"我没嫁过人。"
"我九年前在黑山脚下，让人抬回来的。"
"之前的事，我一个字都不记得。"
鲁守砚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近。
他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苏婉贞一愣。
"你知道？"
"我来之前，就知道你不记得了。"鲁守砚说，"周德海跟我说过。"
"我不指望你记得。"
"我是来认的。"
苏婉贞皱眉。
"认什么？"
鲁守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片石头。
不大，巴掌的一半，边角磨得圆了。
青里透紫。
苏婉贞一眼，就认出来——
这不是青州的石。
这是别的山上的。
"这是当年，出事的头一天，我媳妇攥在手心里的。"鲁守砚说。
"这石头，是从我坊里那块料上，崩下来的。"
"我做了半个月，她跟着我看了半个月。"
"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拿这块料，给他做一方砚。"
"她就把这片，揣在了身上。"
"后来，人没了。"
"这石头，还在这件衣裳里。"
"我在家，把这半片，跟那整块料，一寸一寸对过。"
"走得严丝合缝。"
苏婉贞看着那片石头。
她的手，抬起来，伸过去。
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堂屋里，还摆着那方古怪的砚。
那方砚，是叫人"藏起来的"。
那方砚，天天在喊"别开我"。
那方砚，她摸了九年，一摸手就抖。
她盯着鲁守砚手里那半片石头。
脑子里，"咔"地一声。
一块石头，能崩下两半。
一半，被人揣走了。
一半，成了那方砚。
而那方砚，被藏到了半石坊。
藏砚的人是那个老汉。
老汉留下的那句话，她记了九年——
"他要找的那个人，死了。"
苏婉贞的呼吸，重了。
"鲁师傅。"她说，"你手里这块料，现在在哪儿？"
鲁守砚看着她。
"在家。"他说，"我留着。"
"等一个人，回来，我拿它，给她做砚。"
"等了十九年。"
苏婉贞站在院里，一动不动。
日头从她头顶上过，她的影子，落在砚台上。
很长。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凭什么就认定，我是她？"
鲁守砚没答这个。
他说了别的。
"苏师傅，你下刀，习惯往回收半指。"
"是不是？"
苏婉贞怔住了。
她这几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左手，比右手稳。"鲁守砚说。
"所有人做砚，都是右手使刀，左手扶石。"
"你不是。"
"你左手使刀。"
"我媳妇，也是左手。"
苏婉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
她自己都没细想过这件事。
九年来，她只知道自己左手使得顺。
"还有。"鲁守砚说。
"你做砚，收尾那一下，会拿刀背，在砚池边上，轻轻敲三下。"
"一长，两短。"
"金山的老匠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毛病。"
"那个人，是我媳妇她爹。"
苏婉贞站在那里。
她慢慢地把手举到眼前。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很稳。
稳得，像是另一个人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鲁守砚在背后说了句"这刀，应该往回收半指"。
她当时听了，手底下就自然收回半指。
收得，一点没犹豫。
她以为，那是个手艺。
这会儿她才明白。
那不是手艺。
那是她的手，比她的脑子，先认出了那个声音。
她的手认得他。
苏婉贞的心口，一下一下地重跳。
九年了。
她防过很多人。
她一个人带着阿念，从黑山脚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谁也不欠，谁也不认。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这个男人，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着，说了几句，她下刀的毛病。
她就觉得，自己这九年砌起来的墙，从里头，松了一块。
"我……"
她想说什么，卡住了。
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背过身去。
她不敢看这个人。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得认。
可她拿什么认？
她不记得他。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鲁师傅，"她背对着他，声音很硬。
"你走吧。"
"我是半石坊的苏师傅。"
"我有个儿子，叫阿念。"
"我们娘俩，过得挺好。"
"你别来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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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那方砚，还摆在桌上。
苏婉贞转身，走了进去。
鲁守砚没跟。
他就站在院里。
过了很久，苏婉贞从堂屋出来。
她手里，捧着那方砚。
她走到鲁守砚面前，把砚，递到他眼前。
"鲁师傅。"
"这方砚，你看。"
鲁守砚低下头。
他看着那方砚。
看了很久。
久到苏婉贞看见，他的手，在抖。
"这方砚，"苏婉贞说，"九年前，是半石坊前头那个老汉，留下的。"
"他留话说，他要找的那个人，死了。"
"这方砚，我不知道是谁的。"
"可它天天在喊。"
"喊什么？"鲁守砚的声音，哑了。
"喊'别开我'。"
院里，死一样静。
鲁守砚的手，慢慢地，落到那方砚上。
他的手停在砚池边上。
忽然，他睁大了眼睛。
他把砚翻过来。
砚底，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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