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小阳春。
肖师兄的嘴,大概是个针脚不够细致的口袋。大事上头他顶拎得清,尚能不漏风声,可一些不大涉及利害关系的小事,尤其对师傅,他的口里准筛出些零碎消息。
今年十一长假连上中秋,八天的假期,周芑值班有5天。剩下的三天,连父亲都嫌弃少社交过于恹气的老小子,破天荒的要不着家。
夜饭桌上,周芑知会父亲和爷爷,他今朝就不歇在这里了,以及,中秋他大概赶不回来,中秋家宴就不要计划上他了。
周芑的私心,有意选了孟圆中秋那日的演出票。
周阳荷一时没闹得明白,“赶不回来?侬去啥地方啊。”
周芑寻常的交代,“去X市。”一座著名的古都,也十分热门的旅游城市。
“搿辰光,轧闹猛啊,人多得勒潽出来。”周阳荷感叹,晓得小子最近舍得出门兜兜了,可一趟接着一趟的,未免有些矫枉过正。或者,事出反常,老父亲多心问一句,“你最近是蛮扎劲,新闻里交交关关讲的,网上些瞎七搭八的东西要当心哦。”
周芑无奈,也有点好笑,“我是看演出,正经的剧院,正经买票的。”
老父亲皱眉,听了个奇闻一般,“个么,你是追星啦?”
周芑摒不住地苦笑,心里是有些酸的。老周讲的也不算错,不过此星非彼星,他追的,是他眼里最耀眼的星,也是他丢了的一颗心罢。
圆桌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听父子两个一来一回的家常闲话就要跑偏了,搁了碗箸喊停儿子。
周伯仁节前才听好徒儿肖俊文支支吾吾跟他绕,据他观察,小师弟最近是怪,但肯定不是他口里的学术难题还是论文难产,是感情。小七说不准是交朋友了呢,至少也是有目标。
老爷子听得糊涂,啥朋友,啥目标。徒儿急呀,悄声摸到他耳边,“女朋友”。
周伯仁笑声变叹息,小子当真有这个心思也好了。
这会子,周伯仁目光在孙儿面上睃巡,原本没放在心上的闲话瞬时涌上心头,“是一个人去伐。”
周芑头大,一个疑心一个打探,而他,明显不愿多谈,“是,也没有规定说看演出不能一个人的。”
周阳荷怪儿子讨打,讲的什么话。
老爷子终究还是隔辈更亲,家里头也都是护着孙儿的多,先给儿子吃了排头。可等他转头再要问点什么,小七那张嘴又成了撬不开的蚌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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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场的演出,谢幕后加了个小返场——妙常与潘必正,金风玉露仲秋夜的月下游园双人舞。
周芑顺着散场的人流出了剧院,当空的一轮圆月皎洁且圆满,北方城市的厚重感,似乎天空也更远阔些。
回头前,他匀出来半日,给家里两位长辈同阿姨都捎了份当地非遗的茶礼。
两周后,歌剧舞剧院十月巡演的最后一站,回到昆曲的起源诞生地。这个小城距离S市不远,交通也方便。周芑这回实在不大好意思再找同事换班,礼拜日值完上半日的门诊,下午自驾去的临市。
周芑已经很熟悉这出舞剧了,今朝的舞台,他一眼就发现了孟圆有动作变化。第二幕和第三幕她和搭档的双人舞蹈部分,也有几个经典的配合改了动作。
其实,每一场孟圆那些看似轻巧流畅的难度技术,周芑欣赏的背后很难不悬着一颗心。自然的,今晚他的注意力全去到了她的左脚脚踝。
也是这个担忧,周芑今夜第一次,跟着坐在他旁边的七八个粉丝姐妹,默默去到剧场的演员出入通道等待孟圆下班。
一路上,一群小姑娘七嘴八舌没停过,她们吐槽散场时候那些个抱怨这场票子不值得的观众,根本不是真的热爱。一个格子衬衫的女孩讲,三个演出版本里,她最爱的就是孟妙常和杨照的潘必正,虽然昨天和今天的两场,两人最精彩的动作删减了。
旁边,明显一群人里为首的高个女孩附和“是呀”,她分享自己的情报,也科普性质地替演员正名:开票前就传说孟圆腰伤复发,当时还有人猜这两场卡司要换的,结果没出通告。其实改动作也不算意料之外,孟孟今天没有经典的一步一涮腰,双人部分控腰的动作明显减少,谢幕也只是大跳串翻身接三个绞腿绷子,八成是团里为了上座率,让她带伤上的,
女孩手里捧了花束,很是鸣不平的样子,直指剧团前面几年用人太狠。前几年孟圆刚跳出来,是主要演员,几乎大小演出都会有她的角色。
粉丝小姑娘讲,真正追她也就不到四年时间,三年多孟圆除了上半年的脚踝伤休息了,再就是早前髋伤严重一点,休息了四个月,“几乎孟圆就没好好休息过,那些劳损什么的从来都是直接上台的。”
周芑不远不近的沉默着,心里沉甸甸压着什么一般,大概是心痛,是割裂感。爱你高光的人常觉得你做得不够多,真正关心你的人,只看见你付出得太多。台上台下,剧里剧外,时光的裂痕之下,多少人都是支离破碎的样子。
晚上十点多,孟圆换了宽松的长裤外套,推着行李箱出现在出口。
一群人热情也礼貌的围过去,周芑在离她们身后半米的距离,仔细打量着他想念的人。她脸上粗略卸过妆,额前发顶的头发还有明显的发胶,长发随性挽成个低髻,言笑晏晏,回应着粉丝们的夸赞或关心。
这么久,眼前是周芑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看孟圆温柔地感谢来看她演出的人,给她们签名。下一秒,终于在她不经意的抬眸时,他撞进她带笑的眼睛。
孟圆当真陡然惊诧地愣一下,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此刻也再真实不过出现在面前。周芑的身高身量并不比团里的男演员逊色,俊朗挺拔的人即使在夜幕下仍是惹眼的。
孟圆胸口微微的起伏,无言的四目相对,有人好像不一样了,更深沉,像极了此刻裹着微微凉意的风。还有,他换了无边框眼睛,一张面孔更白了。
转瞬的一两秒,孟圆鼻腔的热意往眼里钻,她立马拽回来她的目光,标准的笑容再次递给面前的观众同粉丝。
把签名笔交还给前排的一个女生,她身后陆续有同事出来。孟圆接过粉丝送来的花束,顷刻之间,再听见清清楚楚的一道熟悉的男声,低沉却足够清晰,“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孟圆笑着同粉丝说谢谢,也几不可察地颔首一下。
周芑悄然退开,他晓得,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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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那一幕,孟圆想起来,像极了她第一次卓别林电影《城市之光》片尾的感觉。
“You?”。
他的温柔与不安,她的惊讶和感动。
然而,孟圆总是遗憾,他们的对视,就是结局。
新一周的礼拜一,上午是简单的基训课,下午团里的会议结束后便没什么事了。
孟圆难得准点下班,她拒绝了几个土著同事猎奇心理喊了好久的打卡某老太太品牌烤肉的邀约,想早点回。后腰劳损的位置依旧别着筋的不适意。
好在,下一站港岛站巡演在十一月下旬,她可以有些休养恢复的时间。
今朝简单挎只提花轻纱购物袋的人,笃悠悠的脚步荡近弄堂巷里。忽然,孟圆毫无防备地脚下一顿,再确认了一遍泊车位上那辆德系车的车牌。
她一个悄悄的深呼吸。同时的,有人也瞧见她了。
周芑推门下车,朝巷弄那边走过去。
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眸的对视,都没有先出声。
终于,周芑张口,又是道歉,“孟圆,对不起。”
孟圆有些委屈地望他,这时候偏骄矜地同他别苗头,“如果是道歉,不必了,你早就讲过了。”她要绕开他。
周芑眉眼里少见急促的情绪,急吼吼伸手去虚虚揽在她面前,“孟圆,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但今天晚上,请你同我走一趟,你之前说的专家号,我替你好约了。”
有人周日晚上急吼吼赶回头,当真的半夜,小子敲爷爷的房门。老爷子醒来还当小七遇着多大的事了,后来是含了粒补心丹才睡下。自然,不像话的老小子当晚也挨了父亲好严正的一通教训。
孟圆不晓得前情,闻言嘴唇微启,一时哑口,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人。
周芑不敢确定她是不是腰伤,亦没敢碰她,只恳求似的口吻朝她,“我和爷爷说了,你的腰,或许还有哪里不适意,去看看吧,孟圆。”
“你,怎么晓得的……”孟圆的语气不知觉地软下来。
“先去吃点东西,我再带你过去,”周芑不太确定她的意思,“你如果不想见我,我送你过去就走。”
孟圆一瞬间再气鼓鼓,轻声的怼回去,“你少来。”
周芑面色黯淡,不响却也不让步地看着她。
“我吃过了,同事给的苏打饼干和小蛋糕。”孟圆已然让步了。
周芑这才侧身让了让,“谢谢。”
车内静得,连循环风都显得尴尬。直到车子就要拐进一处低调的高端小区,孟圆才后知后觉的忐忑,“不是去你们医院吗。”
“爷爷今天不坐诊,在家等我们。”周芑解释。
“周芑!”孟圆怪他。
“对不起,家里东西都不缺,不影响看诊。”
孟圆想走也来不及了,狠狠觑某人一眼,“我什么都没准备,哪有空手的呀。”
“真的不用准备什么,爷爷看诊没那么多讲究。”周芑很笃定地安抚她。
孟圆没办法,随你,干脆不讲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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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老爷子已经准备好养生茶等着小七的客人,也是自己的病人。
当真见到高挑又灵秀的小姑娘,再和那桩往事对上号,更是欣慰且当惜。
周阳荷招呼孟圆快进来,不用拘礼。
周芑跟在她后头,没急着换鞋,替她介绍父亲和爷爷。
孟圆微笑着问好,大概现在两人的关系,她总归一点拘谨,不禁回头望一眼周芑,才犹豫着喊人,“周伯伯,周老。”
周芑和周阳荷有几分肖像,周阳荷气质要更儒雅一些。而精神矍铄一头鹤发的周伯仁,身姿依旧挺拔,和善地打趣年轻人,“看来周伯伯比我亲切呀。小七的朋友和小七一样,不要拘束,他头一回带朋友来家里,我们很开心的。”
周芑没想到爷爷话这么多,孟圆没不好意思,他在后头面孔发烫,“爷爷,你让人家先坐下在说话吧,她腰伤了。”
这回,轮到孟圆脸红,扭头有看了眼周芑。
屋里连同瞧热闹的阿姨,三个过来人,齐齐看着眼前两个人的眉眼官司,不声不响也藏不住的情。
阿姨更是识相识人的眼睛,热络招呼孟小姐吃茶,“老爷子今朝特地交代我,他要亲手煮的。”
总归,小姑娘面皮薄,怕她不自在,再者,头一天夜里也晓得了小七同人家姑娘的过往。周老爷子简单问过她身体的情况,起身请她去书房,说给她瞧瞧。
周芑不响,跟着他们一道过去。
书房是两个房间打通的,一边靠墙摆了张罗汉床,上头铺着青色缎面的枕垫,老爷子请孟圆脱了外衫,俯位躺平,从一旁的楠木架上娶了条白色棉布长条方巾,盖在她的后腰处,给她触诊。
老爷子讲骨头应当没问题,正骨就不用了,上下从背部到腰部,几个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手法给她顺了顺筋,“还是不当心,伤了筋。现在没问题了,再做个针灸缓解一下。”
即便不是第一回扎针,孟圆还是本能地怵,且这回是她没办法看着下针的地方,那种未知的恐惧。她下意识地扭头找周芑,仿佛要拿眼神抓住救命稻草。
周芑会意,才想开口安抚的,一切看在眼里的老爷子先开口,“臭小子,还站着这里做什么,屏风拉过来,你出去把后头三天小孟要用的外敷药碾好了。”
老爷子转头再站到屏风外头,他就取后腰处6个穴位,让孟圆准备一下,衣服稍稍掀到肋下的位置就好。
孟圆咬牙,也只能伸头一刀了。
待一切就绪,周伯仁取了针,带着笑的口吻要孟圆放松,“害怕也没关系,人之常情。很快的,我的功夫,总归比臭小子好,对伐啦。”
孟圆轻笑一声,“是,谢谢您。”
“好了,等15分钟。”
“嗯?”孟圆诧异,这么快,她似乎都没怎么感觉到走针的位置,不由得去望周老先生。
老爷子和蔼的笑脸叮嘱她,“当心,不好乱动。”
“小孟,你歇一歇,我同你说说闲话,可好呀。”
孟圆恭敬的声音应承着,“好。”
“他小辰光很皮的,哪里像现在这么一板一眼。他爸爸从他学讲话就开始教他认药材了,小鬼头倒是有天赋,小鬼头爱玩也总是天性。大一点了他哪里坐得住。我们一代一代口传身授的东西,也有些一代代守着的老规矩,小子不听话,他爸爸犯倔当真罚小鬼跪规矩,这个小子比他爸爸还倔,犟头犟脑不认错。他妈妈最看不惯这些,尤其这么罚孩子,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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