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府内的灯笼已次第点亮。隔壁衡院隐约传出些动静,从芙自外头掀帘而入,给她端上一碗褐色的浓汤。
“三公子回来了,我偷偷打量过了,他神情如常,应该没有再生气了。”
“好。”阙韵轻声应下,闭着眼一口将苦涩的汤药吞下,难喝得她几次欲呕。
瓷碗见底,她又吃了几块蜜饯,才将那股反胃感匆匆压下。
“希望今天有个好结果。”
庭院中的海棠疏影横斜,细碎花瓣错落铺上青砖,有大半沾上了污泥。衡院廊下遍布值守护卫,按刀肃立在花木阴影中,沉凝戒备。
见一身霞绯绫罗裙纱的女子自月洞门缓缓靠近,付幸思索了片刻,到底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屋舍随主人风格不同,松院内多摆着花植和精致的小摆饰,增添几分闺情趣致,衡院内则简约素清,四壁悬上几幅山水画,便是连案上都高摞着奏折。
阙韵脚步放轻,见谢令聿乱躺在美人榻上,紧闭着双眼,脸上难掩疲倦。
她半坐榻边,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沿,便伸手替他按揉起太阳穴。
铜壶更漏滴滴坠落,谢令聿嗅到了她身上一抹稍纵即逝的涩味,缓缓睁开了眼。
架上羊角灯的烛光铺洒榻间,他看到她腕间荡荡的玉镯,莹白的镯身仿佛同肌肤融在了一处,一时难辨彼此。
“生病了吗?怎么喝药了?”
“没有……”她不想道出,含糊几声:“是调理身体的药。”
“嗯。”他也不多言,只是目光掠过桌上的描金食盒,方才忙碌了许久不曾用膳,一时觉得腹内空空。
“今日做了什么?”
“八宝甜酪。”
见他缓缓起身,她的手自然收回,看着他掀开了上头的盖子。
“你亲手做的?”
“嗯。”她上前将瓷碗拿出,舀起一勺轻轻呼气,吹走还在往上冒的白烟。
“是我们家那边的做法,我今日看到厨房有新鲜的牛乳就做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勺上的乳酪泛着奶白色的光泽,见她殷勤递到嘴边,他微微迟疑,却还是配合着张口,任由清甜软糯在舌尖化开。
其实他自五岁起便自己用饭,这般被人喂食,颇有些新奇。
“我在青州的时候也常吃这个。火房里的厨娘是乡下来的,听不懂官话,我跟她说了好几回我不吃甜的,她还是天天给我端不同样式的甜酪。”
有了东西下肚,他心情好了些,便主动同她说起从前的事:“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让付幸去找人同她说。她愣了半天,说‘我以为大人是客气’。”
他学着那妇人的语调,拖长了尾音,阙韵没忍住噗嗤一笑,弯着眼睛轻声问他:“原来你不喜欢甜?”
“从前不喜欢,如今觉着也没什么。何况你做得很好。”他说罢,从她手中接过碗盏,三两下便将一碗甜酪喝了个干净。
烛光依稀浅照,阙韵放下心来,神情也松快了些,轻声会意道:“应淮就爱吃甜的,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如今我知道了。”
海棠花瓣上的凝露扑簌坠落在地,小水珠散在青砖上,顷刻又无影无踪。她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含笑去接空碗,不想半空里被人捉住了手腕。
谢令聿垂眼,捏着她的腕骨,指腹从她袖口探进去,不紧不慢地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小截藕白的手臂。
肤如凝脂,腕如白玉。他指腹下,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像院中初绽的海棠枝,脆弱易折。
曾经,他见过这双手攀上谢应淮的脖颈,在花树下,在庭院中。
可昨夜,这双手也揽上了他的肩头,亲昵主动,同她对她夫君的模样一般,别无二致。
“我送你的镯子呢?”温热的大掌连同镯身将她的手一并拢住,他眸色晦暗,尽数隐在睫羽落下的阴影里。
“你扔了?”
“怎么会?我怕磕了碰了,收起来了。”阙韵下意识想抽回手,腕骨却被他牢牢箍住,面上浮起一层薄热,“三公子,把碗给我吧。”
“明日戴上。”
见他松手,阙韵连忙转过身去,弯腰把它放回食盒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才又坐回他身边。
不知是不是喝了助孕汤药的缘故,她身上莫名燥热,略略羞怯地开口问道:“三公子,我今夜能留在这里么?”
“随意就好。我虽比你年长几岁,你也不必处处这般拘谨。”衣袖下的掌心才残留着她的体温,谢令聿强压下欲念,起身便走到了门口。
他又补了一句,脚下就径直向外走去,枝丛间的翠鸟被惊得扑腾入空。
“我还有公务要处置,你若困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我了。”
——
绢灯内的烛芯蒙蒙泛出光晕,勉强照亮手中医书密密麻麻的墨字。
书房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又快速合拢,没有放进一丝凉风,只有门轴发出的闷响回荡。
谢令聿方才又沐了浴,周身正漫着寒水的清冽,微湿的发尾搭在松松垮垮的寝衣上,濡深了一小块云妆暗纹。
付幸默默走近,拿过银烛剪裁去烛花,屋内的光线便亮了些许。
“她回去了?”
“对。”付幸答话,看着他无聊地翻书,一时莫名道:“您的公务不是早做完了吗?”
甚至早在御史台就做完了,何必诓骗人家?
这阙韵又怎么惹他了?
“那我们待会儿再回,不然显得刻意。”他丢开医书,也不解答付幸的疑问,只从桌案上拿出一张疏文朱笺。
谢令聿扫过上头工整的墨字,列着的几行日期他已经能背下,却还是不死心,要全部看过。
灯内的蜡油缓缓淌落,忽明忽暗间,纸上的香火气味愈发沉闷。
他轻轻一叹,将纸笺夹入书内,闭上了双眼。
“明日帮我去找袁入翰要个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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