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天香楼檐角的灯盏还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摇曳曳的昏黄光晕。
急促的马蹄划破长街的寂静,金吾卫手正按着次序沿街巡察,蓦然看见远端疾驰而来的骏马,一时就要横戈上前,将疾驰的骑者拦下。
“什么人?当街纵马狂奔,可是犯夜违禁的!”
“吁——”
马上人攥紧缰绳,红棕骏马便扬蹄停下,借着晃动的灯火,领头的王东终于辨清了马鞍上那人的面容,一腔拦人的锐气瞬间消散殆尽。
“小人金吾卫王东,不知是三公子……”他奴颜陪笑,一众巡卫也惶恐垂头,不敢再拦。
“滚开。”谢令聿冷声冷色,话音落尽,巡卫便火速让开一条宽阔的街道。
“驾!”
身下的马蹄扬起一团浮灰,跪地众人屏住呼吸,望着渐远的黑点啧啧称奇。
“谁又惹那尊杀佛了?衡雍河道涉及四殿下,他都能面色不改除去大半官员。你们可得打足了精神,否则被他盯上,官爵名利就不要想了!”
王东劫后余生,转身对下属摆起了谱:“往后碰上这种御前红人,躲着就是了,怎还敢出手多管闲事?你,出去领十军棍。”
“大人我错了——”
哀嚎的尾调消散在长夜,天香楼内属下刚附耳崔禹,下一瞬大门便轰然大开,横生的变故令屋内舞姬下意识慌乱顿足。
“下去,都下去。”看着好友面色不愉地落座,崔禹淡笑两声,向随身的侍卫使了使眼神。
“听说三公子夜班纵马还批刺下官,这刚升官,火气怎就那么大呢?”
“你若见不惯,可以一纸奏疏告到御史台。”谢令聿沉声,接过錾纹银盏就一饮而尽。兰陵春的辛辣晃晃下肚,他身上的寒气被驱散,身上的寒气被驱散,心中的躁火反而彷佛又重新燎原。
身旁的崔禹重新给他斟上,他却不再多饮,步到窗边将半掩的窗纱打开。
三月春临户,湖溪上的画船还扬着动人的声色,水面的波涛往外叠荡,落到岸边时只剩下千万捣衣声。
青州贫瘠,入了夜便陷入寂静,远不及京城繁荣巍峨,寻乐不分昼夜。
更何况,画船上坐着的,是天纵骄子的四殿下。
看来谢应淮身死,于他而言,不过丢了一只趁手的犬。只要有人顶上来,他便能继续高坐钓台,哪管底下究竟是虎豹还是豺狼。
“别看了,你来晚了,眼下各种千娇百媚的女人都在船上了,你一位也见不到。”
崔禹不知何时已步到身侧,就着灯光上下打量,打趣道:“你今日急匆匆回府做甚?难不成,府里藏着位美娇娘?”
“崔大人若好奇,往我府里安插几个探子就是,倒省得你免开尊口。”他垂下眼,心头的燥火慢慢压下,思绪也拉回了现实。
“谢应淮的尸身还没有找到吗?”
“找到又如何?没找到又如何?漳河水那么急,只要他上了那艘船就必死无疑。”
崔禹漫不在意地挑起眉,补充道:“此处下手的要么是你亲信,要么是你施恩过的下属,不可能有差错。谢应淮是必死无疑了,你与其纠结他有没有死,不如纠结该去香积寺添上多少香火,才能消去身上的罪孽。”
“罪孽这词从你口中说出来,还真是新奇。”谢令聿也不看他,默不作声就坐回了座位上。
鎏金香炉溢出细长的白烟,甜香的气味浅浅漫上蟠螭纹样的衣襟。醇厚的酒味混在其中,他定定望去,看到了一双冷如寒蝉的墨眸。
“好了,你也别闷闷不乐了,你这个年纪再不成家,九公主迟早把你吃了!”
崔禹打趣,唇角的笑意越发加深,拍一拍手,身后的大门便悄声推开。
“她今天打扮得可是娇艳,见到你没来可是闷在气。后来她不知从哪得知手下人也给你准备了几名瘦马,可是当堂把所有人数落了一顿,最后还是六殿下来,才把她带走。”
绫罗的裙纱轻拂过织金的地毯,一缕玉露香漫在四周。
谢令聿抬过眼,就见一名女子身姿纤柔,月白色的长裙绣着几枝疏淡的迎春,容色出尘,只笼统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崔禹轻笑,女子便又靠近了几步,一颦一笑尽是风情。
“这是于纪中孝敬你的瘦马。原是有好几个,不过我看到她的容貌觉得你会喜欢,就做主留下了。”他顿住,饶有趣致地扫过对面越来越沉的脸色,朗声道:“罗昭,见过三公子吧。”
“三公子万福。”她腰肢纤细,行礼间身侧垂落的飘带拂过谢令聿的袍角,连带着那点玉露香都越发浓郁。
“怎么样?像吗?”
对面那人连声追问,谢令聿蹙眉,从她的小巧的下巴看到秀鼻,最后是一双琥珀色的杏眸澄澈剔透。
他顿了一瞬,却见罗昭丝毫不惧,眸中的妩媚下还裹着一点笃定的自信。
她们扬州瘦马自小便被专人培养,长大后更是周旋权贵之间,只认为掌控谢令聿不过手到擒来,唇角的笑容越发加深。
“三公子刚饮了酒,想必这会儿正困乏。奴的琵琶还算入耳,三公子可要一听?”
“不听。”
身后的窗隙渡来冷风,摇起屋内泠泠的珠帘声。
谢令聿不加留恋地收回目光,心底埋藏的火气又重新腾升,一字一字道:“不像。”
那人眉似月弓,眸如春水涟漪,剔透作冰璃。
她向来灵秀,有时浅黛的罗衫轻披在肩上,还能半透着白皙的肌肤。
不过那种时候总会有一双手握住轻颤的肩头,而他不过是在楼上远眺,凭着半透的窗纸偷览那一点不可得的春色。
“这美色我无福消受,送给你了。”谢令聿骤然起身,泛着冷意的目光扫过惊愕的两人,周身戾气横生:“你们拿我做赌注了?这次是几赔几?”
窗棂框住清辉的冷月,画舫的歌音顺着流水飘远,靡靡不曾倾颓。
四下紧绷凝滞,他沉声开口,一枚玉环便从腰间脱出,落在桌面上震荡不休。
“我赔你们玩一局,无论多少,直接封盘。”
说罢他便没再回头,玄履沉沉径直向外,候在门前的付幸立即跟上。
几声疏朗的笑声漫开周身,罗昭眼瞳微微一缩,就见崔禹伸手止停玉环,就着烛光映照环身外壁的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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