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没听见，兀自专心开车。
他见她不回，恨不得把衣服袖口攥成碎片。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理我，几年情分，开个玩笑也不行？
闻月归不知他所思所想，只看到他勾着头，想着他或许累了，便稍稍提高车速。
却只觉得，身边男人周身气压更低。
车辆很快抵达他所在酒店，她转头对他说：“秦先生，你——”
她话没说完，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如风一般下车，将车门摔得震天响。
眼看男人要往酒店门口走，她也不惯着他，解开安全带下车，跑过去捉住他的袖子。
“你什么态度，给我道歉！”
“对不起。”秦瀚宇咬牙切齿，本就一肚子郁闷，她不追上来还好，一追他，他就要说道说道。
“你为什么把车开得那么快，是不是巴不得将我送走？”他语气先是控诉，随后出现一点不知名的委屈，像石头缝里渗出的泉水，咕噜咕噜往外冒，连带着眼圈泛红。
她察觉到他的敏感，语气弱了半分，“你不舒服，我才想快点送你回来。”
他将信将疑，继续追问：“你之前说我们是朋友，那刚才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
他既然敞开天窗说亮话，势必要得到答案，她也就不拐弯抹角。
“秦先生，你刚才说的话，我要怎么回？”她好笑又好气，站在迎来送往的酒店门口，和他掰扯起来，“难道要我说，欢迎秦先生来我家偷人，这光彩吗？”
“那你来我家偷？”他嘴巴快于脑子。
“秦瀚宇，你清醒点，我们现在没有什么关系。”她听着眼前一黑。
秦瀚宇心头一紧，软塌塌的心肠顿时坚如磐石，“那是当然，闻月归你之前那么轻易抛弃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的心慢慢沉到谷底，本以为那段时光已经翻篇，现在看来她的火候不够。
“那样最好。”她快速回答，转身朝车走去。
一眨眼，消失在他眼前。
他两步当三步走到路边，看到绝尘而去的车辆，没忍住狂跺脚，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懊恼。
居然离开得这么快，一点也不犹豫？
她真是半句好话也不愿意和他说，或许她的好脾气悉数留给女儿和丈夫。
一想到“丈夫”这个词，秦瀚宇悲从中来，耷拉着脑袋回了酒店，没心思吃饭。
闻月归也没心思吃饭，回到家，饭已做好。
保姆张阿姨正陪糖糖一起搭积木。
闻月归坐在餐桌前味同嚼蜡，糖糖抱着积木小火车来找她求表扬。
“妈妈，你看我搭的小火车！”糖糖伸出藕节般白皙的手，将火车举到她面前。
她打起精气神，不想坏了女儿的兴致，配合着惊讶地哇一声，“真好看呐，糖糖好厉害！怎么拼好的，能不能教教妈妈？”
“妈妈工作辛苦了，妈妈先吃饭。”糖糖十分满意、自豪，拿着小火车呼哧呼哧又跑回客厅。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她不能否认，对秦瀚宇的胡言乱语本能有些安心，四五年过去，生活确实比以前安稳，但总觉得有些寡淡。
就好比减肥的时候，一周饮食很清淡，理智告诉自己会稳稳的很安心。
但也要吃顿放纵餐，满足自己的欲望。
闻月归吃完饭，陪女儿一起搭积木，搭着搭着开始跑神。
也没想些特别的人或事，就只是像灵魂要出窍一样，整个人心里空落落。
“妈妈，你不开心吗？”糖糖玩着玩着问。
闻月归摇摇头，露出一丝笑，“妈妈没有不开心。”
糖糖看了看她的脸，抬手摸了摸她的眼皮，“这里没有笑呢。”
“那糖糖多陪妈妈玩，妈妈就会开心了。”她拿起一块积木问女儿要搭在哪里。
糖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又一门心思搭积木。
夜间，等女儿睡熟，闻月归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写作。
这次写的是一篇中篇小说《失焦》，情节已来到因双方家庭的不可调和矛盾，男女主分离八年后再次重逢的情节。
台灯把书桌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电脑屏幕在光外面泛着一层冷白。
她手指搁在键盘上，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地等着她往下写。
屏幕上已经打了三千多字，写到男女主两人时隔多年在一家咖啡馆里重逢，男的推门进来，女的抬头，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望了一眼。
她写到“对望了一眼”之后停住，光标在那个句号后面闪了很久。
靠回椅背，她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
盯着那行字，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种可能。
让男女主坐下来聊几句，聊那些年各自的事，聊到某个节点女主发现男主这些年其实一直没放下，或者男主发现女主过得比他想象中好，两个人之间的那层冰在某一句话之后裂开一道缝，然后慢慢化开。
这是破镜重圆的套路，她在很多小说里写过，也看过很多遍。
另一种是让男女主在咖啡馆里对望完之后，女主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男主转身去吧台点单，两个人各自喝完自己的东西，各自付钱，各自离开，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相忘于江湖。
她本来想写第一种，已经写了一些铺垫，把两个人当年的矛盾铺垫得很扎实，把重逢时的场景也描得很细，连咖啡馆墙上挂的是什么画都提前想好。
但写到“两人对望了一眼”的时候，她忽然卡住。
她试着往下敲了几个字“女人放下手里的杯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按了删除键。
她又敲“男人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又删了。
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她忽然想起前些几天在学校走廊，他站在窗边拿着那张A4纸的样子，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他说“我不是冲着你来”。
那天傍晚在办公室，他问她“是不是余情未了”时的期盼，手工课上他蹲下帮孩子们系围裙时后背弓起来的弧度。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到她自己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脖颈上空荡荡，那圈被项链勒出来的痕迹早就消退，一点也摸不出来。
决定来到星城后，她就将一直戴着的星月项链收好，没有选择还给他，也没有选择扔掉。
只是想给过去的时光，留下存在过的痕迹，仅此而已。
她忽然觉得，破镜重圆这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难的不是原谅，而是重新建立信任。
她在小说里写男女主角重逢后慢慢靠近、慢慢和解，每一章都在铺信任的砖，但她自己知道，砖底下那层地基是空的。
小说里的女主角，可以因为男主角在咖啡馆里说了一句真诚的话就放下芥蒂，但她自己不行。
她坐在那张长桌对面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重新来过，他会不会又在某一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把门锁上。
她已经再难承受那道门锁上后带来的痛苦和代价。
她把光标移到那行字后面，慢慢敲下了一句话：“女人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男人去吧台点了杯美式，站着喝完，推门走了。”
看着这句话，觉得还不够，她又敲了一句：“他们没有说再见。”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闪了几下。
她把这段读了一遍，觉得十分满意。
这样写很干净，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了几分钟，中间隔了三张桌子和八年，谁都没有打破那个距离。
写完这一段之后，后面接一段女主角走出咖啡馆时的心理活动，大意是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觉得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拐进地铁站，回家去了。
完。
干干净净地相忘于江湖。
男女主曾经是彼此镜头里最清晰的那个人，多年后重逢，却发现对方在自己的视线里已经模糊失焦。
不是不爱，只是难以再爱。
闻月归点了保存，然后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
浏览器首页的推荐里，跳出一条娱乐新闻，标题是“《FirstClass》收视破纪录，嘉宾与素人孩子、素人老师互动看点”。
将新闻一路往上翻，翻到他们班的互动照片。
配图是一张节目截图，她和他在操场上出课间操的合影，孩子们围在中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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