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把车靠边停了。
小红站在晨光里,还是那身红衣服,头发上沾着草籽,赤着脚,脚上的泥还没干。
姜迟下了车,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你怎么在这?"
"我走来的。"小红说,"从老鸦嘴走到这,走了两天。"
"矿里怎么了?"
"矿空了。"小红说,"叔叔们都走了。欠账清了,我爸的窝头账也消了,他们没什么可守的了,就都走了。走之前,他们把我送到井口,说,丫头,你也走吧,这地方不是你的家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可眼睛红了。
"我在山上站了两天,不知道去哪。后来我想起来了,姐姐你说过,有事就来找你。我就顺着路走,走一路问一路,问收费站怎么走,人家说在前面,我就走来了。"
姜途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她。两个孩子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
姜迟把小红带上车,给她倒了热水,又把姜途的干粮拿给她。小红捧着热水,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缓过来。
"姐姐,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小红说,"我在路上听见的。跑车的人都在说,执印人姜迟明晚要查黑车队的私仓,查白塘。我听见白塘两个字,就急着赶路了。"
"你认得白塘?"
"不认得。可我认得白塘底下压着的东西。"小红把水杯放下,"姐姐,我爹他们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矿塌那年,井下十三个人,不全是我爹那样的工人。里头有一个,是来看矿的先生,姓姜。"
姜迟的心猛地一紧。
"我爷爷?"
"嗯。"小红点头,"我爹说,塌下来之前的半个月,那位姜先生天天泡在井底下,一泡一整天。工人们都说,先生是看上这块煤了。可我爹是灶上的,他看得出来,姜先生不是来看煤的,是来看石头的。井底有一块石头,跟别处的不一样,姜先生老蹲在那石头跟前,一坐一天。"
"塌下来那天,姜先生在不在井下?"
"不在。"小红说,"他前一天就收拾东西走了。我爹说,姜先生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跟丢了一半魂似的。后来塌方了,我爹他们十三口压在底下,头几年怨气重,恨天恨地。恨着恨着,有一天,底下上来个声音。"
小红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声音说,姜家对不住你们,姜家拿命来还。我爹他们问,你谁啊。那声音说,我是姜树声,欠你们的人,往后你们的账,我记在我家名下。打那天起,我爹他们十三口就不恨了。他们在底下等了几年,后来你爸来了,再后来你来了。你们姜家的人,一代一代下来,我爹他们都看着。"
姜迟的喉咙发堵。
爷爷。爷爷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下到白塘底了。他在底下跟十三口冤魂做了约定,把他们的账揽到姜家名下。老鸦嘴的十三条命,原来不是路讨的,是爷爷自己揽的。
"小红,"她哑着嗓子问,"你爹他们走了,去哪了?"
"去白塘了。"小红说,"他们走之前说,姜先生一个人压在白塘底下十九年,身边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太孤单。他们十三口欠姜家的,去白塘陪姜先生说说话。"
"所以他们现在,都在白塘底下?"
"嗯。"小红点头,"我爹说,他们十三口,陪着姜先生,还能帮姜先生压着底下那个东西。那东西这些年吸姜先生的气,越长越大,要不是十三口人帮衬,早两年就压不住了。"
姜迟想起档案员说的话。爷爷答一句话,得攒一年的力气。
原来不是没有力气,是有力气都用去压那东西了。
"姐姐,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小红抬起头,那双黑眼睛亮得惊人,"我爹说,明晚你下塘,他们在底下接应你。可是有句话,必须当面告诉你。"
"你说。"
"底下那东西,不是货。"小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它是路的债。路开出来那年,有个铸印匠铸印收账,收不走的烂账,就铸成了它,压在各地。老鸦嘴压了一半,白塘压了一半。你爷爷挖印的时候,把它惊醒了。这东西不是一件货,它是所有烂账的疙瘩,掰不开,化不了。谁碰它,谁就成了账的一部分。"
"那怎么办?"
"我爹说,姜先生压了十九年,想明白了一件事。"小红说,"这东西杀不死,送不走,可它能换。拿一个比它重的账,把它换出来。姜先生自己的账,就是拿自己换的。他把自己押进去,换它安分。可他快压到头了,他的账快烧完了。"
"换完了会怎么样?"
"换完了,它就出来了。"
车里没人说话了。
姜途抱着小红,两个孩子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阿笙坐在前头,耳朵动了动,没有说话。
姜迟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
拿自己换。爷爷拿自己换了十九年,换到头了。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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