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没有立刻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泡在浅水里的赵广军。那人冻得嘴唇发紫,还在冲她挤眉弄眼,意思是别管我,快走。
"先把人放了。"她说,"泡在水里的买卖,谈不成。"
糖糖笑了笑,抬了抬下巴。
两个水猴子把赵广军拖上岸,往姜迟脚边一推。赵广军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吐出几口浑水,手脚并用爬到姜迟身后,抓着她裤腿不撒手。
"人你验完了,也领回去了。"糖糖坐下来,重新端起茶杯,"姜师傅,说说你的章程。"
"三件事。"姜迟说。
"第一件,进终点站,不是不行。但不是现在。"
"哦?"糖糖的竖瞳缩了缩,"姜师傅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手里的账没清。"姜迟说,"一千三百一十一条名,我答应了一家一家地还。刚还了不到一百。修理铺里六个孩子,最大的今年满七岁,我得给他们找到不被人当引子的活法。我爷爷压了十九年,一身病,我得看着他好起来。这些事办不完,我进终点站,就是把这些都撂在半道。"
"你倒是个有责任心的。"糖糖笑了,"可姜师傅,你等得起,姜禾等不起。"
姜迟的心一沉。
"什么意思?"
糖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终点站那地方,收进去的念想,不是供起来的。"她说,"念想进了站,先是攒着,攒多了,站里就要清库。软的念想,化了,散在路上,喂路。硬的念想,化不动,站里就要上碾子,碾碎了再喂。我跟你说,站里管事的怕姜禾,怕得要死。一个碾不碎的念想压在那儿,站里清不了库,收不了新货,整条终端线都堵着。"
"什么时候清库?"
"快了。"糖糖说,"我出来的那天,听见站里敲钟。敲九下,是清库的信号。我走的时候敲了三下。姜师傅,你算算,三下跟九下,隔多远。"
"你到底什么时候出来的?"
"去年。"糖糖说,"我在站口散了十八次,去年第十八次,我学聪明了,不散在站口,散在站外的路上。我附在一个跑单人货的车上,蒙混过关,在路上聚的形。可聚了形才知道,没有印,我就是个孤魂野鬼,回不去。"
姜迟在心里算。
去年出来,敲钟敲了三下,现在要敲九下。这钟怎么个敲法,她不知道。可糖糖脸上的急,是真的。一个念想,离开本体十九年,在外面飘了一年,快要散了。
"我给你一个期限。"姜迟说,"一个月。一个月内,我把手上的事安顿好。一个月后,你带我进终点站。"
"一个月太长。"
"二十天。"
"十五天。"糖糖盯着她,"姜师傅,我一天都嫌多。可我信你这个人,说话算话。十五天,你把手上的事办完,十五天后,柳桥湾渡口,我在这等你。你带上印,跟我走。"
"行。"姜迟点头,"第二件事。这十五天里,黑车队的册子,我要查。册外的账,一笔一笔,给我入路册。我不动你,不动大副,可那些引子,那些私牢,那些水路上的私货,得停了。"
糖糖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做不了主。"她说,"黑车队是大副的。"
"那就让大副来跟我说。"
"他现在不会见你。"糖糖说,"塘里的事办砸了,他在补窟窿。姜师傅,我劝你一句,这十五天,你别去找大副的麻烦。他要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不敢。"
"他敢。"糖糖看着她,"大副这条路上跑了十几年,靠的不是谨慎,是狠。你还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棚子里静了一会儿。
"第三件事。"姜迟说,"你刚才说,你要送的念想,是送你回家。回哪个家?"
糖糖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笑得很轻。
"不知道。"她说,"念想这东西,没有家。我只是糖糖剩下的念想,糖糖的家,不是我的家。可我还是想回去看看。看看她出来的地方,看看她的坟,看看她叫什么。我跟了你爷爷一面,他说那单货送到的时候,哭声就断了。我想知道,断之前,她喊的是什么。"
"我陪你去看。"姜迟说,"等终点站的事办完,我陪你去找糖糖的家。"
"为什么?"
"不为什么。"姜迟说,"你放了赵广军,给我透了姜禾的消息,这条路上,有来有往。"
糖糖看着她,竖瞳里的金线在汽灯下闪了闪。
"姜师傅,"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挑你做这个买卖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糖糖说,"十九年前,他送我那一单。别的司机送货,货到了,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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