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柳桥湾,姜迟只带了一个人。
阿笙。
"我的耳朵能听见水下的动静。"阿笙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短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赵广军要真被关在渡口,我能在十里外听见他打呼噜。"
其他人全留下了。爷爷昏睡着,孩子们离不开人,老周要守铺子,姜途想跟,被姜迟按住了。
"你身上的名刚摘干净。"姜迟说,"柳桥湾是黑车队的窝,你去了,就是往人家碗里送。"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刚擦黑。
柳桥湾渡口,姜迟是第二次来。
上一次来,河水黑沉,雾里站着个白衣女人。这一次,渡口灯火通明。河滩上支着好几顶帐篷,黑车队的车沿河岸停了一排,栈桥上吊着汽灯,把整条河照得雪亮。
赵广军的面包车就停在河边。
车玻璃碎了,车门歪着,车厢里的冻肉箱子翻了一地。人就是在这儿被按倒拖走的。
姜迟把车停在坡顶上,没有下去。
阿笙闭着眼听了半天。
"听见他了。"她睁开眼,"在栈桥底下。水声很杂,可他的呼吸我认得。喘得粗,应该是吓的,没受大伤。"
"几个人看着?"
"明面上六个,暗处。"阿笙的耳朵动了动,"水下有东西。四个,泡在浅水里的,不是人。脚趾有蹼,呼吸靠着腮。是水猴子。"
"糖糖呢?"
"栈桥底下有个棚子,棚子里有个人。"阿笙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人我听过一次,就是那个甜嗓子。她在等你,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姜迟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没拿手电,也没带什么家伙,就揣着红本本和印,一步一步走下河滩。
河滩上的人看见她,都没动。六个人明面上站着,眼睛跟着她走。水里的黑影浮浮沉沉,在汽灯的倒影里划来划去。
栈桥底下的棚子,帘子挑着。
糖糖坐在里头一张折叠椅上,还是那身白裙子,赤着脚,脚踝上的红绳衬得皮肤发白。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热气袅袅。
"姜师傅。"她抬起头,笑出两个酒窝,"茶刚泡好。"
"赵广军呢?"
"急什么。"糖糖提起小壶,斟了两杯,"坐。"
姜迟没坐。她站在棚子口,从怀里掏出红本本,翻开。
"执印人姜迟,"她说,"查黑车队私设牢笼,扣押在册人员赵广军。人放出来,查扣从简。人不放,查扣从严。"
糖糖看着那个红本本,笑了。
"姜师傅,你这是第几次拿这玩意儿压我了?"她说,"白塘那次,你赢了。塘底的账翻了,我认了。可柳桥湾不是白塘。白塘是路的地方,柳桥湾是水的地方。你的红本本,在这儿可不好使。"
"试试。"
"好啊。"糖糖放下茶壶,拍了拍手。
栈桥底下的水面哗地一响。
赵广军被两个水猴子从水里架了上来。那人被水泡得脸色发青,工装裤往下淌水,嘴里塞着布,看见姜迟,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呜呜地挣扎。
"人在这,活得好好的。"糖糖说,"茶都喂了三顿了。姜师傅,做买卖吧。印留下,人带走。"
"我先验货。"姜迟说。
糖糖挑了挑眉,还是抬了抬手。
水猴子把赵广军拖近了些。姜迟走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上下看了看。脸上有几处青肿,手上勒痕很深,人冻得直哆嗦,可眼睛有神,没大碍。
"妹子!"赵广军带着哭腔,"他们,他们要拿我喂。"
"闭嘴。"姜迟低声说,然后直起身,"人我验完了。现在谈条件。"
"条件不是谈好了吗?"
"改一改。"姜迟说,"印不给你。我给你查。"
"查什么?"
"查黑车队的册子。"姜迟翻开红本本,"黑车队在册车辆十七,在册人员四十三。可你们实际的人,远不止四十三。册外的账,私设的牢笼,私囤的引子,私走的水路。这些,我一条一条查。查一条,你们放一个人。查完十七条,赵广军跟我走。"
糖糖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姜师傅,你这算盘打得响啊。拿我的册子,换你的人?"
"你的册子本来就该入路册。"姜迟说,"入册是早晚的事。你现在配合,算立功。等我查出来,算罪证。"
"要是我都不选呢?"
"那我现在就查。"姜迟把红本本举起来,红光在她身后亮起来,"柳桥湾渡口,黑车队私仓,我亮印查扣。查扣一成,管理处必须到场。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我了,是执行队,是三层。"
"孟坐席现在可烦你了。"糖糖说。
"他烦我,可他更怕册子出事。"姜迟说,"一千三百一十一条名在我手里,我哪天出了事,这册子就是路上的头条。孟坐席敢让这种事发生吗?"
棚子里静了下来。
河水流淌,汽灯噼啪地响。
糖糖看着姜迟,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甜腻一点一点地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竖瞳,金线,在黑夜里缩得细细的。
"姜迟。"她开口,不再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的印吗?"
"你想当执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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